葛水平的新历史小说《和平》,发表于《当代》杂志2023年第4期。这是她创构乡土中国文明记忆叙事的第三部长篇。如果说她的《裸地》《活水》,从故乡太行山上的暴店镇,到其生命诞生地的山神凹村,延伸至华夏先祖农耕文明的初始历史,是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溯源追问,对中华民族精神的根脉探寻。那么新作《和平》,则是将自我置身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新全球化语境下,扩延至从东北奉天到西北秦晋抗日战争时期的乡土中国,直面战争灾难历史的残酷性,平民百姓的生命受难与死亡,警示人类对战争灾难历史的遗忘,及对当今世界局部战争迭起现实的隐忧、恐惧与焦虑,笃信“在这个脆弱的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只能是正义与和平,不能是武器”。这不仅源于她的辩证历史观、生命宇宙观,更源于一种强烈的时代责任感。
作家以自觉的主体姿态与洞察知解力,考察浩瀚的中国近现代史与世界战争史资料文献,从新历史主义的深邃之远,以“看不见”一个具体战场的战争,百姓的日常生活却被战争撕成碎片的记忆事件,揭示战争的反人类本质,每个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小说以荡气回肠的抗战历史重述,发起了人类反思战争灾难、自觉缝合战争创痛的集体仪式,诠释善与爱以赢得人心而击败了战争暴力。
葛水平站立于人类文明新的地平线上,探寻中国文化与世界文明、中国人心性与“人类共同精神”之间的密切联系,勘察那些反对战争“曾经发出微弱的呻吟”而不被注意的,或者“像尘埃一般默默无闻”而没有声息的,乡土社会民间的个体生命记忆,发现了人类本质的善与爱如一束束人性光亮,沟通瞬间与历史、现实与未来。她多次倾听婆婆经历过的战争记忆口述。90岁的公公,一位从抗日战场上归来的老兵,坐在沙发上常常不停地叙说着逝去的战友。这正是她创作《和平》的最初动机。
《和平》在“非虚构”与“虚构”的历史时空之上,从个人命运遭遇的战争灾难,延伸至民族国家命脉的“时代苦难”,及世界性的“人类苦难”。作家和不断转换身份的叙事者“我、你、他/她”合灵,超越“受害者与加害者”敌对的意识屏障,以生命体悟的普世关怀、善爱能量,打通战争灾难与情感想象之间,心灵考古日常生活的秘密通道。
在葛水平的意识里,对宇宙自然有着天性的独特亲近,对乡土社会民间心性精神,怀拥的虔诚信仰,可谓她文学创作的灵感源泉。《和平》的想象视域与现实存在、人物心理与自然万物,也是情感心灵的相依相伴。她运用简朴的自我生命语言,哲思隽永的寓言性表达,形而上的反思与博弈,穿透古今及宏大历史叙事,聚焦战争下个体人性复杂的霄壤之变,甚至潜沉每个人物心灵痛苦的最深处,透悉在战争阴霾笼罩下的“战场之外”,个体“极不稳定”的存在时间与心理状态,分离“撕裂”的创痛体验,笔下文字自然生出悲悯与温暖。
葛水平认为,女性与宇宙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血缘“脐带”,源源不断地赋予女性超越一切苦难,活出“生生”的精神能量,对“天下之爱莫过于母亲”有着本然的情感认同。一位裹着小脚的农民母亲,身后跟着一辆简易驴车,驴车上放着一张烂席子,到日本宪兵队要用自己换回儿子。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会被日军做了“活体实验”。不识字的母亲请人代笔写了一封索要儿子的文书。她被日军士兵驱赶着大骂,推搡之下母亲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雨中无助成一团泥巴”,围观士兵用军刀直戳戳刺入了她的胸膛。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对吓坏的车夫说:“快用烂席片卷了我,别吓着了周围的人。记着,告诉我汉子,把我埋到祖坟里啊。”心地善良无助的母亲,就是死了也要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
面对历史与当今世界局部战争的连绵迭起,葛水平重新定义抗日战争的历史时间,“更长一些也可说,日本人从‘明治维新’前后就派特务进入中国手绘地图进行窥探,为占领做准备。”可以说,新历史叙事的人类和平立场,以个体生命记忆为叙事主体,对丰富人类战争灾难的当代文学记忆库,对于重构“人类文明伦理”的新生态,推进世界和平愿景,具有世界性的意义。
王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