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不同政体、文化、经济形态、生存形态等矛盾极端尖锐化之后的武力冲突,其对众多不同的民族及民众群体的生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且深远的影响。由之,导致了各有侧重却又互有补充的对二战的战争叙事。葛水平的《和平》以民间个体的战争叙事,为这一画廊增添了新的光彩。
读《和平》,你会有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虽然作品也写了中条山战役中,八百中国陕西冷娃在绝境中吼着秦腔跳进黄河慷慨赴死;虽然也写了日寇以中国活人作为其解剖教学对象的恶行;写了日寇对中国女性的无耻奸淫等等,但这些场景在作品中并没给以浓墨重彩的描述,也并不占有过多的分量,有的甚至是仅仅一笔带过。那些在战争文学中所常常看到的战场拼杀形态,在作品中更是没有出现。作品主要的分量,写的是中国普通民众在以战争为背景下的日常生活:譬如,作为地方邮政局长的张子民,在因了战争而调动工作的拖家带口的旅途生活;出身于相对物质丰裕家庭、有着良好卫生习惯的绿萍在旅途中的卫生习惯;装神弄鬼的神婆为在旅途中生病的张子民的孩子治病,以及受过现代学校教育、有现代文明常识的张子民对神婆的拒绝;孩子们在旅途中对陌生风景的感受等等。譬如,作品花费了许多笔墨,写张子民一家在迁居新地后,与新居之地乡民的相识、相助的融洽过程,写张子民带孩子在新居之地的日常生活、日常情趣,写张子民孩子与当地乡民孩子们的交往、友情等等。即使写作为侵略者的日本军人,作品也用了许多篇幅去写了这些人的日常生活。
那么,这样的描写,在战争文学中,意义何在呢?
鲁迅在《这也是生活》中说过:有一些事,健康者或病人是不觉得的,也许遇不到,也许太微细。到得大病初愈,就会经验到……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毫不在枝叶。但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
如是,我们可以套用说:这战争背景下民众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相关联。譬如,战争背景下日常生活的困窘中,身心饱满的张子民的妻子绿萍,依然用日渐瘦弱下去的身心生养着、养育着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在最小的儿子没有奶吃、生命垂危时,是绿萍的大女儿,作为长姐,用自己的奶水哺育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相反的反证则是,原本相亲相爱的川端夫妇,原本亲密无间的八木下弘、其妹妹八木野土香、妹夫川端康杰一家,却因了在战争中人性的失控与疯狂,而最终以亲情蒙垢、亲情尽失收场。和平年代,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人,过的是平平凡凡的日常生活;但在战争年代,他们由人被扭曲成了鬼,让日常生活变了质、走了味,谁又能说这与战争无关呢?或者我们可以说:一个民族的生命密码,一个民族生命成长的年轮,就潜藏在普普通通的民众的日常生活及在这生活中所体现的精神指向中。战争,则决定着、影响着这日常生活的状态,这或许才是对战争的最本质、最深刻的体现。
在这小说中,有一些片段会给你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这印象是熟悉麻木后的陌生,是陌生之后的熟悉亲切。譬如对张子民带领着孩子玩滑冰的描写,譬如绿萍对往昔在沈阳城温馨生活的忆念,譬如动荡生活中年节氛围让人感到的久违等等。这些片段,正如鲁迅所说,是健康者或和平年代,是病人或战争年代所不觉得的。
但到得“大病初愈”或战争间歇,便会体验到,而且才会有着倍感珍贵的觉醒。这觉醒就是:和平,就是平平常常日子到来。让千千万万的普普通通的民众过上平平常常的日子,这就是站在民间个体立场上对和平的祈祷。和平,因了战争而倍感珍贵;活着,因了死亡而更值得珍惜。和平为战争而生,活着为死亡而生。这小说中,绿萍在生了大儿子、为大儿子起名字时说:我不喜欢王字,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人称王,没有英雄,生活就安稳多了。这是对和平,对让千千万万的普普通通的民众过上平平常常的日子的另一种祈祷。明乎此,我们也就会明白,葛水平这小说为何以“和平”作题目,为何要在这小说的绝大篇幅幅中,书写普普通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这就是民间个体立场上所体现的博大的人间情怀,这就是以民间个体为价值本位的战争与和平。
傅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