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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那个时代的面容与神情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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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葛水平,当代著名作家、编剧。山西省文联主席,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著有长篇小说《裸地》;中短篇小说集《喊山》《过光景》《空山·草马》《一丈红》》等;散文集《心灵的行走》《河水带走两岸》《繁华深处的街巷》《我走我在》等;电视剧剧本《盘龙卧虎高山顶》《平凡的世界》。其中,中篇小说《喊山》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葛水平的小说富有民间的生命活力,饱含来自山野的韵味。厚实,丰富,具有独特的气韵。
      本版今日刊发葛水平就其长篇小说《和平》撰写的自述,和两篇该书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对于战争,一切既不可选择,也不可期待。因为,不断的重复已使许多人事不再被珍视。
      时间没有刻度,没有痕迹。没有一个人是为战争而出生。可战争把一切温暖的事物变得黑暗和悲伤。如果说一个人的死亡是一个悲剧,那么战争中3500多万亡者,就不应该只是一个数字。长达14年的抗日战争,9500多万贫民流离失所。庞大数字的震撼力永远建立在“一”的基础上,《和平》也是在这个基础上讲故事。
      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有原型,写作《和平》的起因是我婆婆家族的故事感染了我。婆婆的父亲是一名东北邮政工作者,“九一八”事变之后,奉天沦陷,但有骨气的奉天邮务管理局始终坚持中华邮政,拒绝与日本奉天邮局合作。因当时邮务长是意大利人,日本人也奈何不得,直至1932年伪满洲国已经被日本人扶持“壮大”,奉天邮务管理局全部职员撤入山海关内。
      正如《和平》中所描述:“千里流亡,共赴国难,在这期间,中国人要多生娃娃,不为什么就为了自己的国家将来有扛枪打仗的人!”
      婆婆兄弟姐妹9个,5个子女参军。他的父亲一生留下大量的日记,每一本日记封皮的绸面上都绣着“和平”二字,可惜后来日记因颠沛流离遗失了。我在断断续续听婆婆讲这些故事时,诱发了为过去的岁月写一部小说的想法,于是开始查阅日军战犯战争结束后写下的战争回忆录。抗战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开始算起,至1945年日本投降结束。日本人对中国的窥探更早,从日本明治维新前后就派特务进入中国手绘中国地图,为占领做准备。
      了解愈深,战争中横冲直撞的恐惧、无辜生命凋零的悚然,便愈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时间或许会风化记忆,可真正顽强的过往,终究在时光里执拗地留存——只因那是历史中挥之不去的硝烟。
      人间众生相万千,我落笔写他们时,只愿从人物本性出发。写作者的情感终有限度,而这限度,说到底就是爱的能力的限度。我爱着笔下每一个角色——只因为,他们都活在那样艰难的战争年代里。
      细节,本就是人性的直观呈现。当战争的阴霾日复一日地笼罩,即便身为士兵,心灵也终将被这沉重彻底压垮。
      我尽量回避一些比我文本中出现更让人不敢目视的场景,但是我还是挑选了一部分决定写出当时的事实。
      创作途中曾两度停滞。初动笔时的满腔壮志,在写到10万字、触及战争题材时骤然碰壁——我的知识储备清晰地告诉我,自己正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可开弓哪有回头箭?独自痛哭一场后,我终究选择迎难而上。第二次卡顿,是因一块深埋地下的石碑。碑上“我死国活”四字,瞬间击中人心。只是,被感动是一回事,要将这份震颤妥帖地转化为文字,又是另一重艰难的考验。
      《和平》中的钟表是时间的具象化,它寓意着时间作为第四维度的存在——每秒跳动的格数、永远均匀的节奏,都在丈量着不可逆转的进程。可在这规整的时速里,有多少人悄然消失?他们来过这世间,却从未尝过好日子的滋味。
      人间烟火如一根细密的针,串联起时代的肌理。在《和平》中,我只想借民间那些鲜活有趣的现象,让读者触碰到那个时代的面容与神情。
      当我们剥离战争的宏大叙事,回归个体本身,这些曾承受深重屈辱与牺牲的女性,也理应得到尊重——这份尊重,值得女性创作者用文字去珍视、去守护,为她们被忽略的苦难与尊严留下印记。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那一段并不遥远的过往:家国飘摇,山河遭难,而彼时黄土地上扎根生长的草木,恰似绝境中不屈的脊梁,以蓬勃的生命力昭示着民族的韧性。
      历史最终选择了中国共产党,这绝非偶然,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更是无数实践检验出的正确方向。
      我想起了这些诗句:“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面对任何国家的战争,我们都不应该轻慢了生命。让我们永远记住:这场战事,承接着往古,也指向了未来。

    葛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