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陶声里的千年坚守

日期:04-03
字号:
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车子在黄土塬上盘桓,远远地,便望见了那一道黄绸子似的河,在晋西南苍茫的旷野里,静静地铺着。那便是黄河了。而我要去寻访的,是河滨一座沉寂了千年的古渡——蒲州,以及一位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制陶手艺人李文龙。
      蒲州的故址,坐落在黄河转弯处的一片高地上。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风掠过塬上枯草的窸窣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悠远的鸟鸣。脚下是厚厚的黄土,被岁月压得瓷实,踩上去,却仿佛仍有历史的回音,这便是“陶河滨”的故地了。《史记》里那简朴的三个字,此刻像一道符咒,将我引向时光的深处。我想象着四千多年前,那位名叫重华的青年,如何在这同样的天穹下、同样的河岸边,掘土为泥、抟泥成器,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湿润的陶坯,那掌心的温度,是否也带着对苍生的悲悯与对秩序的渴望?他烧制的,定然不只是盛放粟黍的器皿,或许还有最初的法度、最早的文明曙光。那窑火,从远古燃起,竟隐约照亮了华夏最初的容颜。
      在村巷的尽头,我找到了李文龙的制陶工作室。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满院的陶,大的如水缸,沉稳如蹲踞的巨兽;小的似茶盏,玲珑似凝露的花苞。它们姿态各异,却一律是那种沉静的、厚重的黄土本色,不施釉、不彩绘,就那么坦然地迎着日头与风霜,身上布满细密的、手指抚过的纹路,像老人额上的皱纹。
      李文龙从一座低矮的作坊里探出身来,一身藏青布衣,沾着斑斑点点的泥渍。他的手,大而厚实、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陶土,恰似这黄土塬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他话不多,只憨厚地笑着,将我让进他的“天地”。
      作坊里光线昏蒙,却自有一种安详,正中是一盘古老的轮车,木质已被磨得油亮发黑,如一块温润的墨玉。李文龙不言不语,坐下,舀一瓢水润了润轮盘,又铲过一团熟好的泥,“啪”地一声,稳稳地摔在轮心,脚下一蹬,轮子便“嗡嗡”地唱起了千年不变的歌谣。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只见他双手微拢,护住那团旋转的混沌,像护着一个初生的婴孩。泥坯在他手中魔术般地生长起来,随着指尖微妙到难以察觉的提、按、收、放,便有了颈、有了腹,有了流畅而饱满的弧线。那不是制作,分明是孕育;不是创造,分明是唤醒,唤醒一段沉睡在泥土里的记忆、一个蜷伏在螺旋里的魂魄。
      我凝视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有了幻觉,仿佛站在我眼前的不再是李文龙,而是那个在河滨制陶的舜,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与泥土心神交融。舜手中的陶器,是为了“河滨器皆不苦窳”,让百姓有合用之物;李文龙手中的陶器,在工业化盛产的今天,又有何用?我忍不住将这疑惑问出。
      李文龙停下轮车,用沾泥的手指了指窗外苍茫的河塬,缓缓道:“这泥,是黄河水淤了千万年的泥;这手艺,是老辈子人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手艺。你说它有用没用?它不能比塑料轻便、不能比钢铁坚硬,但它接地气、通人性。”他摩挲着一个刚成型的陶罐,如同抚摸土地的肌肤:“城里人来寻,说插一枝花,如果用这陶罐养着,花就活得精神;盛一碗水,能喝着有泥土的甜味儿。这或许就是它的‘用’吧。老祖宗的东西,传到今天,模样可以变,但里头的那股‘气’,不能断。”
      “气?”我追问。
      “就是泥土的呼吸,还有我们手艺人心里的一口气,耐烦、守静的气。”他顿了顿,“舜王当年在这儿制陶,制的是器,立的怕是规矩,是耐心把事情做好的规矩。我这辈子,没立过什么规矩,就守住了这点耐烦。”
      我恍然。千年对话,原来不在言语,而在这一抔土、一轮转、一口气的承续之间。舜陶河滨,陶的是器,更是“经世致用”的朴素道理与“精益求精”的匠心之始;李文龙在河滨烧制蒲州陶,制的是器,更是“抱朴守拙”的生命哲学与“绵延不绝”的文化香火。他们跨越浩瀚的时间,在这黄河一隅,完成了无声的交接。那文明的炬火、最初的星光,原来并未熄灭,它只是渗入了这最寻常的泥土,由一双双沉默而虔诚的手接过来,再默默地传下去。
      告辞时,夕阳正将黄河染成一片金红。我请李文龙在我购得的一只小陶杯上留下他的名字。他用竹签,仔细地、笨拙地刻下“李文龙”三个字,那字迹深深嵌入陶土,犹如将他的名字,连同这千年的光阴,一同封存了进去。
      回望蒲州,它静卧在苍黄的暮色里,像一尊巨大的、还未出窑的陶器;而黄河,在它身边不舍昼夜地流着,那汤汤的流水,仿佛亘古的轮车,还在唱着那首无字的歌。这泥土的传奇、人的坚守,便也如这河水一般,默默流淌,奔向看不见的、却又确信存在的下一个千年。

    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