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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窑洞人家的春锅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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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吕梁山中的冬季,总是那么漫长、拖沓,不肯离去。
  那些年,生活在晋西的窑洞人家,住在土炕与厨灶为一体,一做饭便烟熏火燎、憋气难耐的环境中,就更急切地渴盼着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春天的到来。而春天的来临,对窑洞人家而言,最明显的标志,还不是立春、雨水等节气的光顾,而是可以走出窑门,到院子里的春锅上烧火做饭了。
  说到春锅,那可不是专指一口锅,它指的是晋西窑洞人家,在自家窑外的窑壁或石墙边,用砖头或石块,另垒的一个土炉灶,它不需要长长的烟道,更不用高高的烟囱,有炉窝、灶台、风门以及连着的短短烟口,就足够了。比起窑洞内的炉灶来,简约、拙朴、好使唤。用它做饭,吸力大、火头旺、升温快,如此这般,做出的饭菜,似乎更鲜香了几分。
  我的外公,那时是县建筑社的老师傅,摆弄炉灶是他的绝活儿。每当春季到来,街坊四邻,东家请西家唤,就是想让外公赶紧去他们家,整修整修在窑洞外睡了一冬、被严寒朔风剥蚀得有些破损的春锅,好让之后的日子里,炒菜做饭得心应手。可白天哪有时间,外公只能在下班后拖着疲倦的身体,赶去左邻右舍,加班加点,义务解决他们的急难问题,往往得挑灯夜干。外公说:“关联吃饭的事,都是大事,哪能拖延?”那个时段,他总是这样白天黑夜,不辞辛劳地忙着。摆弄好了各家各户的春锅,他的心境似乎也“平整”踏实了许多,年年如此。
  阳春三月,桃红杏白,一场细雨过后,我们姐弟,便能跟着外婆到野外去寻春。明净的山水、纯甜的空气、松软的泥土,再看那山坡上、旷野里,长出的一簇一簇灰白色的茵陈,开小黄花的蒲公英,翠绿的苦菜,以及匍匐于地、柔嫩的地软。那心情真比过大年还要兴奋。见到野菜,就忙不迭地用小铲子铲,用双手拔,拾到竹篮里的都是菜。
  外婆干活、做饭,是极其麻利且细心的。踏春归来,将各种野菜,分门别类挑拣出来,淘洗干净,先拿出一部分放在簸箕里晾干端着送邻居尝鲜,留下的自家享用。
  外婆用野菜做饭食,更会搭配。茵陈切碎,撒些好面(白面),蒸“块垒”;苦菜、蒲公英焯水后,沥干,拌上油盐酱醋,加上蒜泥,特别是得滴上几滴小磨香油,调爽口的凉菜。那柔滑、娇嫩的地软,则要精心细作了,要么与胡萝卜丝、韭菜、猪肉,搭配做馅儿,包饺子吃;要么将白玉般的大葱切段,和地软一块炒着吃。不大工夫,那春锅上,就会散溢出各种野菜鲜嫩的味道。一家人尝到一桌春的馈赠,张张脸上,都绽放着春的光亮与爽朗。
  没过两天,邻居家的姑娘媳妇,也按捺不住,挎着篮子,去了野外。归来,也是满满的收获。采摘的果实,同样与邻居们分享:有榆钱、野小蒜、野韭菜、香椿等等,然后,焯、煮、蒸、炒。放学回来,走在胡同里,就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各种野菜的气味。我们这些小伙伴,便一边在窑院外玩“老鹰逮小鸡”“打元宝”的游戏,一边吮吸着活色生香的春的气息,尽情撒欢。那飘逸在空气中的野菜味道,一直能延续到春色将阑。
  可别以为春锅只是春天的“宠儿”,它还承载着晋西窑洞人家夏秋两季的用度呢。
  春末夏至,漫山的槐花盛开,雪白的花朵,香气浓郁,又成为春锅上丰盛的美食,什么槐花饼、槐花不烂子、槐花炒鸡蛋,更是诱惑着人们的味蕾,可以连着多日饱尝这一年一季的香醇。
  说话间,五月初五端午节,款款走来。那各家各户的春锅上,从早到晚,“咕嘟咕嘟”着黄软米、白糯米粽子的香甜,让整个空气都像裹了蜜,一直甜到每个人的心里。
  到了农历六月六,“新麦面馍馍就羊肉”的时候,春锅上,也终于有肉煮了。这时的羊肉,少了膻味,多了嫩鲜。用刚刚磨好的新麦面,和好、擀皮,做一顿胡萝卜羊肉饺子吃,让春锅也能尝到肥而不腻、香喷喷的味道了。
  说话间,暑热褪去,秋高气爽。月儿圆的中秋节来了。各家各户炉火正旺的春锅上,又架起了圆圆的铁鏊子,将从各种雕刻有“福”字、“寿”字,石榴、葡萄等图案的木制模子里打出的月饼,排列在上边焙,那酥香甘饴的味道,又浸润到空气中,盼着月儿圆,人团圆。
  四季更迭,转了一圈,冬天又来了,春锅,这才算完成了它这年的使命,可以开始“猫冬”了。
  时代巨变,住宿条件的改善,让晋西窑洞人家使用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的春锅,恋恋不舍退出了日常生活。这些年,窑洞人家家家户户都建有专用的干净漂亮的厨房,电磁炉、电饭煲、燃气灶、抽油烟机等现代厨具用品,也是一应俱全,哪还用得着春锅来换季!

马毅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