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妈了,特别特别想,念头像根细细的线,缠在心头扯不开,平日里不管忙着什么,闲下来的空隙里全是她的影子,母亲离开我们三年多了,可这份惦念半点没减,反倒日渐浓烈。
母亲幼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却万幸读过几年书。听母亲说,她上学那个时候不要学费,只需隔段时间从家里拿点柴火供学堂取暖。最后连柴火也拿不起了,就辍学了。因为进过学堂,所以她聪明伶俐,计算、读文章、打算盘的本事在村里格外亮眼,就连本家当会计的五叔也常夸她头脑灵活。在我上小学学算盘期间,那手利落的“凤凰双展翅”就是她耐心教我的。如今一看到算盘,就忍不住再来一次“展翅”,那些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把我拉回儿时,边拨拉算盘珠边享受着母亲教我时的温暖。
儿时的夜晚最是暖透心扉。有时睡前母亲就翻出那本泛黄卷边、纸页都发脆的《西游记》,一字一句给我们诵读。那时没有电视机,我们不懂孙悟空的神通广大,不知唐僧的慈悲仁厚,分不清八戒与沙僧,却贪恋她那细声细气的嗓音。母亲读得津津有味、有声有色,伴着“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枕着安稳与睡意我们酣然入梦。
母亲素来不爱串门闲坐。我家在村北头,门前有条大路,是人们进出的必经之路。西面有磨面房,门前常常聚着好多人,家长里短说得热闹。父亲在世时,她极少出去,在家里不是用碎布缝个枕头,就是用我们不穿的衣服拼成厚实的门帘,再不就是捻着羊毛纺毛线,纺好后洗干净再染色,让我姐给我们织毛衣,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2002年父亲撒手人寰,那年母亲63岁。朝夕相伴的人突然离去,她也彻底变了样,从前那般沉静的人,大多数时间不愿待在空落落的家里。上午早早就去一道巷三嫂家串门,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要不就在自家门口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要不就坐在磨面房门前那块老青石板上跟人们凑热闹。她总待到街上没了人影才慢吞吞起身回家,嘴里念叨着:“真不想回那个冷清的家。”我们都懂,她不是不爱家,是怕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怕触景生情想起父亲。回到家,她便把电视机打开,哪怕不看,任凭声音填满屋子,伴着屋顶那盏昏黄的孤灯,单调无味地熬过一个又一个寂寞、漫长的黑夜。
父母的感情很好。父亲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家里的苦活、累活、脏活都是自己干,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替母亲扛着,从不让她费心劳神。所以父亲走后,母亲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好在她身子骨还算硬朗,有大哥在村里时时照应,也不用我们怎么操心。可天有不测风云,2018年冬天,母亲生取暖炉子时,不小心磕破了头,伤势颇重。虽然当时在市医院得到医生精心治疗,可从那以后,身体便一年不如一年。再后来,母亲渐渐不与我们沟通了,有时甚至认不出我们,饭量也越来越小,本就瘦弱的身子愈发单薄,终日卧床不起。2022年,母亲离开了我们,从此,与我们阴阳两隔,她长眠于故土,与父亲相伴,再无孤单。
母亲走了,炕头空了,再也看不到她坐在那儿的模样;堂屋空了,再也听不到她寻这找那翻箱倒柜的声音;院子里空了,再也看不到她出出进进、步履蹒跚的身影。我的心更空了,空荡荡的难受,这份空缺,再也无法填满,只能深深缅怀,往后余生再也听不到唤我乳名那个亲昵熟悉的声音。妈,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还做您的女儿,弥补今生所有未尽的孝心与遗憾。
刘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