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虽然身处县城,公共设施却少得可怜,去澡堂洗澡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那时的县城,只有一个公共澡堂,地处繁华的街巷之中。由于收费标准相对较高,我童年时在这里洗澡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相比县城澡堂,大一些的国有企业基本都有自己的职工澡堂,职工们每月从工会领洗澡票。父亲当时在全县最大的国有企业——怀仁县化肥厂工作。由于所领洗澡票不多,我们一般两个月洗一次,很多时候是5个人,父亲领着我们兄弟仨,再加一个打小和我在一起的同学——他在父亲眼里,如同自己的孩子。
职工澡堂在厂区东南隅,从厂东门到澡堂,要走半里路。我们每次进入厂区,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股氨水味。父亲问我呛不呛,我说很喜欢这种味道。作为职工子弟,这味道意味着稳定和保障。
于我来说,澡堂里最惬意的是泡澡。尤其冬天,整个澡堂蒸汽弥漫,我会坐在池沿上,先用热水把身体打湿,再从池中撩些热水在池沿上,然后把腿伸进池中,短暂地适应一下水温。接下来,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直至池水覆盖整个身体。这个时候,什么也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眯着眼,看头顶蒸腾的雾气。
大约半个小时,我们从澡池里上来,简单地淋浴三两分钟,就开始搓澡了。这个时候就是父亲最忙的时候了。我们弟兄三人加上我的同学,依次享受父亲特别的“服务”。父亲搓得很轻、很慢、很细,生怕搓疼了我们……每次搓完澡,我都看见父亲很累很累,气喘吁吁,却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不幸的是,父亲65岁那年,因为突发脑溢血,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时的怀仁县城里,还有两家地区国有企业:雁北矿业公司和雁北陶瓷厂。我同学的父亲是雁北矿业公司的职工。他的家庭条件比我稍差一些,每年也就能去澡堂洗个一两次。我的另外一个要好的同学是雁北陶瓷厂的职工子弟。这两个职工澡堂的规模比怀仁化肥厂的稍小一些,不过能洗上澡终归是幸福的事。
几十年过去了,县城早已变了模样,怀仁也撤县设市。县城繁华地段的那个老澡堂早就拆了,父亲工作一生的化肥厂也不存在了。当年一起洗澡的伙伴们,在天南地北,为了各自的生活,奔波着、忙碌着。
时代在发展,生活条件变得越来越好。县城里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热水器,洗澡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县城里有很多装修豪华的洗浴中心,汗蒸桑拿、水疗SPA……我依然坚持每两个月去洗浴中心洗一次澡,泡澡、冲洗、搓澡,所有的程序一切如旧,只是再也体会不到父亲搓澡的轻柔和厚重手掌传来的温度。而那些浸润于童年的澡趣,却会于酣甜的梦境里,一次次将我唤醒……
石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