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贞观宝翰亭
朱彝尊砖刻楹联
晋祠贞观宝翰亭中，有碑巍然。那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祭祀晋国始祖唐叔虞而亲撰亲书的《晋祠之铭并序》碑。碑侧墙上，嵌着一副砖刻楹联：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
寥寥十字，嵌在墙里，也嵌在时光里。
这集句联语及书法出自清初隶书三大家之一朱彝尊之手。这位清代大儒，为注《五代史》，在山西时常策马纵游，见废墟冢墓碑文及祠堂佛刹碑记，皆广为搜集，以资考证。其一生五度游历晋祠，对唐碑心摹手追，仰慕至深。当他再度流连于此碑之前，望着那遒逸的太宗行书，读着那铺陈功德的碑文，心潮澎湃，遂挥毫写下这十字，嵌于亭壁。他不是随意拈来，而是为那位经文纬武的帝王，寻到了最精准的注脚。
上联“文章千古事”，取自杜甫《偶题》开篇。彼时杜甫写这首诗时，漂泊夔州，身世苍茫，却以五字道尽文人的宿命——千古文章，千古寂寞，千古得失寸心知。朱彝尊将这千古名句移来此处，是要说唐太宗的《晋祠之铭并序》，便是那不朽的文章。千二百余言行书入碑，开帝王碑刻之先河，字里行间有《兰亭集序》风流，更有剑戟锋芒，起笔如横刀，收锋如勒马。这样的文章，自可与日月同辉。
下联“社稷一戎衣”，也是取自杜甫《重经昭陵》“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此诗写于安史之乱期间，诗人途经唐太宗昭陵，谒陵后赞其文治武功，抒写对国运中兴的期许。朱彝尊用此五字，直指唐太宗一生功业——十六岁雁门救驾，十八岁太原起兵，虎牢关领三千兵破十万大军，这一身戎衣，奠定贞观盛世，也换来这通千古名碑。没有那一身戎衣，便没有这文章；而这文章，正是那戎衣最好的见证。
朱彝尊是懂唐太宗的。他五谒晋祠，对碑沉吟，在那纵横捭阖的文字里，读出了一个帝王的双重身影——既是挥毫的文人，也是仗剑的统帅。文章与戎衣，属一文一武，于李世民，却是一体两面。他着戎衣以定江山，著文章而致不朽。这便是朱彝尊所要表达的仰慕：不单是钦敬武功，也不仅是尊崇文采，而是膜拜那文与武的完美交融，景仰那既能“一戎衣”定天下、又能以“千古事”传后世的帝王气象。
他饱蘸浓墨，将满怀的激情与典雅秀逸、古朴端庄的书法落于纸上，也落在那方青砖上。那十个字，是朱彝尊呈给晋祠的心迹，是他替所有后来者，对那位在太原起兵的帝王说出的心里话：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湮没无闻。而唐太宗之所以有贞观之治，正是融汇在这十个字里——他有戎衣定社稷之功，又有文章传千古之志。江山与文章，在他身上，从未分离。
那字嵌在墙上，静静地守候在唐碑一侧。风来过，雨来过，一代代人的目光注视过。它只是嵌在那里，期盼着每一个有缘人，在碑前驻足，把这十个字，再读一遍。
史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