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电影《镖人》是一部致敬中国武打电影的作品，若将幕后主创与相关人物列单，无论老少，都能道出袁和平、李连杰等大名鼎鼎的名字。正是这份对经典武打IP的敬意，促使我走进影院，而更令我欣喜的是，在影片中，我看到了两位卓越的山西人——出自河东裴氏的裴矩与裴行俨。
张译饰演的裴世矩，出场戏份不多，却在有限的镜头里，将一位老谋深算的隋朝重臣演绎得入木三分。有些影评认为，裴世矩的原型是裴矩，此话不全对，裴世矩就是裴矩，身在隋朝随侍隋文帝、隋炀帝时，他叫裴世矩，服务于唐太宗时，因避太宗讳改名裴矩，这估计也是把“世俗”二字去掉了，毕竟，历史对他评价不一。
裴矩（以下全文统称裴矩）出自河东裴氏，他留名青史的核心功绩，是经略西域——这一功绩，对隋唐两朝而言至关重要，即便撰写一部丝绸之路史，也无法绕开他。重要到纪录片《河西走廊》专门辟出一集讲述丝路，而这一集中，仅聚焦裴矩一人的事迹，足见其在丝路历史上的分量。
公元609年，隋炀帝率文武百官、内宫嫔妃、侍从及十万大军西巡，从长安出发，途经扶风、临夏，渡过黄河，耗时两个月抵达今青海乐都，再翻越焉支山到张掖。裴矩已在此等候，他们要与西域二十七国首领和代表盟会。在裴矩操持下，盟会彩旗招展、西乐飘飘，虽史书记载寥寥数笔，意义却深远：自大汉凿空西域后，中原与西域的政治、经贸、文化交流再度全面展开，成为丝路上的里程碑。
盛极而衰，盟会之后，隋王朝起义频生，走向覆灭。隋亡后，72岁的裴矩归顺唐王朝，被李世民看重，委以重任。在唐朝，裴矩奉旨修订《大唐仪礼》，稳定了初唐社会秩序，加速民族融合，对日本等国也有影响。他还为唐太宗提供西域情报，促成东突厥平定，“安西四镇”的设立也与他有关，西域与裴矩密不可分。
影片中的裴世矩，有一个反复凝视大漠地图的细节，这一镜头看似简单，却巧妙呼应了裴矩人生中的两件大事。
其一，是削弱突厥势力。早在隋炀帝西巡之前，裴矩便施反间计，分化了东突厥的内部势力，并除掉了为突厥出谋划策的史蜀胡悉。影片以此为蓝本，衍生出大漠各部落互相残杀、裴矩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剧情。事实上，裴矩能想出这样的反间计，并非偶然——隋文帝时期，他便曾奉命率军攻打突厥，且大获全胜，早已积累了丰富的对突厥作战经验。
其二，是绘制《西域图记》，这部图记在中西交通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突厥之战后，裴矩被隋炀帝派往张掖，主理西域事务。在张掖任职期间，他主动与各国商人、使节、僧众建立友好关系，邀请他们讲述本国的民俗风情、山川地理，再结合自己的见闻，绘制出《西域图记》，详细记录了44个国家的情况。这部图记最重大的贡献，是明确记载了通往西域的三条通道：
北道：从地中海出发，抵达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渡过北流河抵达突厥可汗庭，再经过铁勒部、巴里坤湖进入新疆，向东途经哈密，沿天山北麓进入河西走廊，最终抵达敦煌；
中道：从波斯湾出发，抵达伊朗，经过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翻越帕米尔高原，途经喀什、库车、焉耆、吐鲁番，最终抵达敦煌；
南道：从印度洋出发，抵达印度北部，经过阿富汗，翻越帕米尔高原南麓，途经塔什库尔干、叶城、和田、若羌，最终抵达敦煌。
这三条通道的终点均为敦煌，亦可从敦煌出发，起点（或终点）远及地中海、波斯湾、印度洋，涵盖了当时丝绸之路的主要路线，是研究丝绸之路最早、最珍贵的史料之一。
裴矩的传奇事迹远不止于此，而他的出现，也离不开河东裴氏这个传奇家族的滋养。
河东裴氏的先祖可追溯至伯益——颛顼帝的后裔，与秦、赵两国有着共同的祖先。舜帝赐伯益姓嬴，伯益后代非子，为周王朝养马，被封于秦地；非子的后人被封为裴乡侯，便以封地“裴”为姓氏，河东裴氏自此开端。西汉时期，裴盖在政治上崭露头角；东汉时期，裴盖的九世孙裴遵曾任敦煌太守，早早熟悉了西域事务，也正是此时，裴氏迁居河东安邑。裴遵之后，有裴岑经略西域。后来，裴氏从安邑迁居闻喜，闻喜便成为裴氏大宗的聚居地。历经三国、两晋、南北朝，裴氏名人辈出、功勋卓著，这样的家族能孕育出裴矩这样的能臣，实属情理之中。
裴矩自幼丧父，随伯父长大，最初效力于北齐，后被杨坚（隋文帝）看中，一路追随，从北周至隋朝，平岭南、征辽东、经营北蕃事务，成为隋王朝的股肱之臣。裴矩才华出众、能力超群，即便身处乱世，也能得以善遇：归顺唐朝后，晚年得以登台拜相，最终于80岁时病故，被追赠绛州刺史。裴矩无疑是值得山西人推崇的能臣，至于《资治通鉴》中评价他为“隋之佞臣”，我并不认同——细读他一生所做之事，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公正评判。
除了裴矩，影片中还有一位河东裴氏族人——裴行俨。史书中确有裴行俨其人，但他并非影片中所演绎的裴世矩侄儿，而是隋朝名将裴仁基的儿子。河东裴氏在汉灵帝时期，曾出过一位重要人物裴茂，裴茂因功被封为阳吉平侯，他育有三子，被后世尊为“裴氏三祖”。这三位先祖的后代子孙绵延不绝，逐渐分为东眷裴、西眷裴、中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等“三眷五房”。其中，裴矩出自西眷裴，而裴仁基则出自中眷裴。裴仁基武功卓绝，是隋朝名将；长子裴行俨同样骁勇善战、所向披靡，被誉为“万人敌”。可惜的是，“万人敌”的名号虽令敌人闻风丧胆，却也引来主子王世充的猜忌，最终，裴仁基、裴行俨父子惨遭杀害，早早落幕于历史舞台。
裴行俨虽英年早逝，却在民间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他摇身一变，成为《隋唐演义》中家喻户晓的少年英雄“裴元庆”，以演义的形式，永远定格在世人心中。
电影《镖人》将河东裴氏的一文（裴矩）一武（裴行俨），分别塑造为老谋深算、运筹帷幄与心怀仁义、骁勇善战的形象，虽有艺术加工，却并未违背二人的历史人设。更值得感谢的是《镖人》漫画作者许先哲，正是他的创作，让河东裴氏这两位山西先贤，以这样鲜活的方式，从厚重的历史中走出，被更多人熟知、铭记。
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