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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触摸时光的流动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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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青文诗作《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印象

  •   2025年12月的一个晚上,在并州的天街小雨老店,刘青文打开手机,无意中注意到程序里的万年历。最初或许只是无聊,他试着将万年历从这一天这一月这一年开始向后划。随着食指不停划动,频率越来越快,手机上的岁月模式逐渐如闪电般消失,直到他发出某种不甘的惊叹——哇,都到了一万多年了!
      事实上万年历仍然在继续向后闪烁。我想,那个瞬间,刘青文将手机关闭时,他的大脑中会否将自己的诗句重新映亮:
      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不知道我的心脏有问题;三十多年了/我同样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
      刘青文自身一直携带着一种名叫先天性主动脉狭窄的疾病,幼年时血压就很高,用他的话来说,活到这么大简直就是奇迹。后来做手术时,医生为他解释了奇迹存在的缘由,那就是侧支血管异常发达,代替了主动脉动,因此他才可以活这么久。当然,刘青文这样认为,“当老天关闭了所有的门,他还会留一扇窗给你”,这种无形之下的遵从无疑是所有力量的源头。数十年里,他承受着生死窄门的逼仄,同时乐于享受窄门之间投下来的一束光芒。
      胡大夫在找我们签字时说,做支架如果不成功,十秒之内人就没了。创伤小但很危险/我想把我认识的人都回忆一遍/死亡离生命很近,距离只有十秒,或者更少/第四天晚上,幻觉出现了。——《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
      在《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这首诗里,刘青文随处留下“十秒”这样的“时间印记”,例如“一天”“第二天下午”“几个月”“大爷六十多了”“一个月”“十二个小时”“一天一夜”“第三天”“三天”“两个月”“四个小时”等等。他消除了诗叙述与生活日常记录之间的技术隔膜,忠诚地记下手术中所经历的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了那些手术失败的逝者,以及等待手术刚刚上大二的患者。作为人类共有苦痛的一种证据,刘青文的文字呈现出心灵史的价值,从而使诗性美学在此让位。正如手术过后遗留的疤痕,代表着疼痛记忆,同时具备着治愈意义。时间由是一分为二,当刘青文的手指划动万年历时,既看到了一万年之后,同时也让过去和今天迅速消失。正是疤痕使得虚幻的时间过往变得实有,手术终会结束,疼痛终会凝固,同时完成记忆留存。
      内心即万物!万物即内心!——《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
      在刘青文这里,时间绝不抽象,有着印证在病床、床单、护士与手术记忆中的鲜活肌理。他的幻觉无疑是对手术全过程的认知总结,他的陈述遵循文字“使历史复活”的责任,使得“手术”能够延续在当下。
      在术后的恢复过程中,刘青文找来两本书,一本是《百年孤独》,一本是《瓦尔登湖》/我可以坐起来看书了,《百年孤独》我只看了五十页,觉得太躁了/徐迟说,《瓦尔登湖》是一本看不完的书,得看看放放。我不信。——《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
      刘青文用3天的时间看完了《瓦尔登湖》,并在诗中评价道:“梭罗是棵巨大的树,精神枝繁叶茂”“梭罗是一个纯粹的人”。他感慨“纯粹是件很难的事,很高级的事”,同时表示“生病有时也是幸运的,我认识了梭罗”。刘青文反复强调“纯粹”一词,显然饱含着一种死里逃生般的感触。如果跨越时间,正像他划动万年历时的又一次感慨——一万年后,我们都不知道在哪里;一万年也就这么划拉一下——“纯粹”就有了更深的意义。爱尔兰诗人希尼在描述泥炭层时,指出其“从未定形”的独特性,却“在太阳落下和升起之间不断结着硬壳”。百万年的时间流逝,没有让泥炭层成为死寂的标本,却令它成为储存记忆的容器,那里埋藏着动物们的骨架,以及千万年人类活动的遗迹。透过泥炭层,可以同构梭罗的瓦尔登湖,当然也能同构刘青文的“安贞”。
      希尼在自己的评论文章里,特别强调诗中“时间与记忆的自然共振”的重要性,强调一种对“时间的隐性表达”。我注意到刘青文诗里的细节表述:
      我住进了安贞医院,那儿有一条河,河边有很多树,我记住了海棠,还有开满了黄花的槐树/我找来了江华,江华看完那张纸后,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偏黑,我看见他拿了几张纸巾/我想起来了,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朱鹰。我们在一起喝茶,服务员给我上了旧茶,然后又换成新的/霏霏来了,在病房里她学人咳嗽,那时她才十个月多点,她刚刚会走/灯光很温暖,红色的和黄色的光。——《安贞:一个人的手术史》
      在刘青文的记忆中,种种细节的存在与活跃,连贯起了“一个人的手术史”。正如希尼所推崇的——时间不再是抽象的刻度,而是融入血液的记忆,让读者在具体的物象中触摸到时光的流动。手术过程中,他并不回避时间带来的困境,却从细微的物象中捕捉着时间赋予生命的力量。
      作为时间的“活容器”,“安贞”也罢,天街小雨也罢,生命所经历的各种场合也罢,时时刻刻都因个人的存在而被记忆,被挖掘,最终成为人性尊严的彰显。刘青文是平凡的,他的诗作也是对平凡的记录,然而因其时代生命印记的深藏,给予了我们同样的感知。或许我们会长期迷惑万年历的终点究竟是哪一年,或许我们永远走不出时间的迷局,但正如希尼说过的话,“即使空间被压缩、时间被碾压,诗依然能在纸页上留下生命的痕迹。”

    唐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