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鸿儒：姚奠中图传》序

　　中华文明五千年是一个大概的说法。从目前的研究与考证，特别是考古揭示的历史信息来看，可能会更为久远漫长。不过我们并不是要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要说，中华文明的形成、发展、绵延，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努力、奋斗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也曾遭遇了许多极为严峻的考验，但我们的文明历经劫难而不死，创新转化而新生，显现出强韧的生命活力。这种考验，往往是国运遭遇了艰难的挑战，或者处于分裂状态，或者政权易手，或者社会形态转变，等等。但无论如何，在可见的表象之下，总有一种力量把人心维系起来，在看不见的日日夜夜影响着人们，引导着人们，激励着人们。天下、一统、家国，诸如此类的价值追寻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指引。这种看不见的存在并不是以物质的形态呈现的，而是以精神的形态作用的。这就是我们的文化。
　　现在，我们要了解民族的历史、文化，仍然需要借助各种物质形态的存在，如考古发现的器物等。各种典籍，包括传说，以及由此而影响的行为也至为重要。我们实际上是在这样的文化形态中生活的。只是我们过于关注可见的事物而忽略了不可见的存在，过于重视有意识的规范而很少体察无意识的规定性——由文化而生成的蛰伏在潜意识中的规定性。这种规定性是在漫长的实践中形成、调整，并表现出来的。根据先人对民族历史与文化的记忆——书面的或者口头的，至少在伏羲时代，也就是距今七八千年的时候，人们已经创造了可视为“文明”的文化。当然，在那一历史时期，文字仍然处于一种极为原始的状态，书写的物质工具还非常粗陋。这种现象一直至距今5000年左右的时候才得到改变。这就是出现了笔，人们可以用软笔来书写，而不再是在陶片上刻写。而在之后的2000年左右，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人们的书写形态——成本更为低廉，使用更为方便，携带更为便捷，储藏更为持久。古人说唯殷“有典有册”,主要就是说这时候的书写方式发生了变化——使用龟甲与青铜，使历史与思想能够记录下来，成为“典册”。在周时出现了大量的可传于后人的典籍。至汉时，终于使书写进入了“现代”形态，出现了纸这样的书写工具。
　　书写方式的进步使更多的文化典籍的出现成为可能。尽管在历史的长河中流失的典籍应该比存留下来的更多，但我们仍然非常幸运地能够在今天阅读前人撰写的著作。由于历史环境不同，以及文字自身的演化，今天的人们要读懂过去的典籍还是比较困难的。而在掌握这些典籍深意的基础上进行新的创造就更为困难。这就是说，文化的传承仅仅依靠不自觉的行为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种自觉的行为。也就是说，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需要有许多既能够把握前人的思想又能够启迪后人的人来完成这种文化的传承。
　　有很多人研究，不同历史时期具有这种传承转化特性的人是谁，他们的贡献在哪里。比如，在中国社会由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化的进程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的人有哪些？不同角度的研究有不同的结论。但可能这些人是不可回避的，如严复、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再晚的如鲁迅、胡适，等等。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就是接受了较为扎实的传统文化的训练，又非常关注现代社会发展变革的历史趋势；在国内接受过比较严格的教育，又有出国求学或考察研究的经历。他们是时代发展进程中的弄潮儿。
　　在这样的历史演变中，章太炎先生当然是一位不可回避的人物。他出生于1869年，于1936年去世。这样看来，章太炎是跨越了清与民国两个时期的人物，但清时居多。就我来看，他首先是一个革命家，其次才是学术大师。不过，章太炎的革命最终未能成功，后期一心讲学，在苏州创办章氏国学讲习会。教书修道实际上也是他一生的事业，流亡日本时就收学生讲学。这批学生多为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如黄侃、朱希祖、钱玄同、沈兼士、许寿裳、刘文典，以及周氏兄弟周树人、周作人，等等。在苏州时期，所教学生颇众。最为人道的是他从众多学生中通过考试选拔的7位研究生，其中就有姚奠中，他是年龄最小的，当时只有22岁，正是青春年少之时。
　　姚奠中，1913年生，2013年去世，整整百年。这个百年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百年，而是中国真正从落后挨打中奋起，寻找到正确的前进方向，重新回到世界舞台中央的百年。百年不易。姚先生见证并参与了中华民族的百年奋斗史。作为个人，他亲历了这一切；作为文化工作者，他没有辜负时代；作为文脉传承者，他从未缺席。他以自己的努力追求着，为国运的重回、民族的复兴、国家的崛起而奋进。青少年时期，求学四方，充实自己，对中华文化有了深刻的体认，终于成为章太炎先生的亲传弟子。成年之后，历经战乱，颠沛流离，然矢志不渝，一生在教育领域从业，教书育人，以期薪火相传。晚年之际，心怀宏愿，殷殷切切，寄希望于后人，捐钱创办“山西省姚奠中国学教育基金会”。钱可以花去，但文脉需要传承；人必将离去，但事业终需更多的人来完成。也许，姚奠中在他晚年的某个时刻，萌发了一个难以明说的心愿。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但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会如何。于是拿出积蓄设立了这样一个“基金会”,权当是对后人的激励与警示。也许，他内心所想的是，管不了身后的事，但有这个“基金会”就应该还会有人把承续中华文脉、弘扬中华文化作为志业吧。
　　姚奠中先生一生著述颇丰，涉及诸子之学、古典文学、古代历史研究，古代典籍与古代文论的研究，以及现代学术的研究等。他先后在不同的学校讲授过中国文学史、庄子研究、中国哲学、文艺学、现代文学、文艺批评、中国史略，以及教育文选等诸多课程。一生编撰了二十余种教材。虽师从章太炎先生，被称为章氏关门弟子，但视野广大，虚怀若谷。他不拘泥于一门一派，不僵滞于先师之说，广识博收，不忌门户，能够融会贯通，博采众长，自成一体，其学可谓荦荦大端。
　　章太炎先生师从俞樾，在其主持的诂经精舍求学。俞樾是自成一家的清代朴学大师，治学以经学为主，旁及诸子学、史学、训诂学等。其著作等身，学术成就在海内外享有盛誉。章太炎对中华文化极为重要的贡献是他丰厚的著述。姚奠中认为他的学术“不仅是300年朴学的总结，而且是两千多年传统文化的总结。不仅总结过去，更重要的是开辟未来”。说章太炎先生是中国文化承前启后之人，应不为过。其另一方面的贡献是培养了众多的后学之人。许多人在中国近现代产生了重要影响，做出了重要贡献。姚奠中应为其中年少者之一。
　　姚奠中先生一生教学，弟子众多。研究生中，仅我所知如韩玉峰、梁归智、刘毓庆、董国炎、牛贵琥等均是学有所成、学业精深之人。他们不仅学术做得好，而且奖掖后进，助人为乐，扶持新人。可见，从姚奠中以来，中华文脉依然传承不绝。而姚奠中先生则是身跨两代、历经百年的人。关于后人所作的研究姚奠中先生的著作，我知道的不多。手头有《百岁溯往》，是姚奠中口述、张建安采写的，比较简略。但由于是姚先生的口述实录之作，具有第一手资料的价值。王东满先生所撰《姚奠中》,皇皇两卷，由姚奠中先生亲审，较为翔实，可信度与准确度都比较高，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关于姚奠中生平经历与学术贡献最详备的著作。梁归智先生所著《国学·诗韵·书情——姚奠中学术评传》则侧重学术方面，是了解姚奠中先生学术思想、学术贡献的重要著作。现在，由陈威、姚斓所编著之《一代鸿儒——姚奠中图传》一书也将出版。相对而言，这部著作图文并茂，更为可读可看。本书择姚奠中先生一生之要者加以阐释，简略地勾绘出他最重要的方面，要者不漏，细者不繁，详略得当，是大众了解姚奠中先生的重要之作。至于姚先生的书法成就，许多专家学者给予了高度评价，此处也就不再赘述了。
　　我对姚先生缺乏研究，也无耳提面命之缘，无法做出特别的定论与判断。重复他人所论又觉有敷衍之态，只能就自己的粗略认识谈一点姚奠中先生在中华文脉传承之中的地位与贡献。

杜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