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这双手捡过河滩的石头,合过粗糙的麻绳,打过院里的水井,也曾在一个少年最艰难的求学路上,递过口粮与学费。作者以朴素真挚的文字,让我们认识了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他勤劳坚韧、重情重义,正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真实缩影。我们分明看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托起的不仅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家,还有一份厚重如山、温暖一生的爱。而罗河小院也早已不只是一座院子,它是照亮作者生命的灯塔,是一个蒸蒸日上的时代注脚。
——编者
姨父走进我的生活,走进我的生命,是从1981年9月我在乡宁县第一中学读书的那一天开始的。那年我16岁,父亲背着行李,我背着书包,步行了30多公里山路,第一次来到乡宁县城,在县城我姨姨家吃了饭。自此,在乡宁一中读书的近3年时光里,姨姨家成了我星期天时常待着的地方。
我很佩服姨父选址建房的眼光。房后有古长墙可倚,院前有罗河水能观。但我更佩服姨父修建罗河小院付出的百般艰辛。听姨姨说,当年修三孔窑的石头,是姨父在罗河鄂河下洪水后一块一块捡的,从河道淤泥下一块一块挖的,然后用平车一车一车拉回来。姨父用他辛勤的汗水和顽强的毅力,使全家人在县城拥有了自己舒心的家。1975年罗河小院建成后,姨父大病了一场。后来求医问药,用了3年时间才治愈了身上的顽疾。
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吹到了乡宁县城,吹进了姨姨家的罗河小院,姨父全家安居之后思谋着发家致富了。
姨父在县皮麻社(后更名电石厂)歇业后,遇到国家允许发展个体私营经济的好政策,他在家里干起了老本行。姨父从县土产公司一批一批地进麻,在他家院子里合麻绳。早晨天蒙蒙亮就开始了劳作,晚上还时常加班加点赶活儿。麻绳合成后,逢集赶会,一根根一捆捆地把麻绳卖给十里八乡的农民。姨父还擅长皮革,能给拉车的马、驴、骡子制作套车缰绳等等。表妹曾骄傲地对我说,他爸的手艺能全副武装一辆马车(指的是绳索皮革铃铛之类)。我参加过多次姨姨家合麻绳的集体劳动。姨父是总指挥,干在前面。合绳的过程中,我见识了姨父精湛的制绳艺术,也领略了他老人家倔强火爆的脾气。但每次姨父发过脾气之后,总会让姨姨到街上买糖油糕,买豆腐做饸饹面给我们吃。从1980年开始,短短三四年的工夫,姨父还清了债务,实现了他发家致富的梦想。1983年姨父给家里买了电视机,在院子南边新修了两间平房。1990年姨父又在三孔石窑顶上盖了4间现浇房。给儿女们都办了婚事。那些年全家上下喜气洋洋,沉浸在改革开放带来的幸福里。
我和姨父相处久了,慢慢地发现姨父爱抽旱烟爱喝点小酒。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后,姨父会让姨姨炒几个下酒菜,温一壶酒,喝上几杯。平常我眼中的姨父沉稳刚毅、不怒自威。但每逢他老人家想喝酒的时候,总想让我们几个晚辈陪他。姨父端坐在炕头,手里拿着旱烟锅子,不时地抽上一口。姨父没上过学,但肚子里的东西一套一套的。他对我们兄弟姐妹说得最多的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每次跟姨父一起干活的时候,或是我们生活中遇到一些困难需要面对,姨父总是对我们兄弟姐妹们这样说,要自力更生,有条件的事要抓紧办,没条件的创造条件想法办。住在县城没有地种,姨父在罗河岸边整理出窄窄一长条小块地,种上了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还有小葱小蒜,临河浇水方便,自己吃着也方便。他们家还没通上自来水的时候,吃水不方便,姨父自己动手,在自家院子里打了一眼水井,水质甘甜,熬下的米汤黏稠好喝。为了上街摆摊方便,姨父自制了一辆木板平车,出去的时候能拉货,上了街能当货架用,占地少还省力,一举多用。姨父人缘好,我还发现他有好多乡村朋友。于是我就想,为什么总有人上门买我姨父的麻绳皮革?粮食紧缺的时候姨父家里哪来的余粮?过冬的土豆萝卜是谁给我姨父家送的?不用问,是他的那些乡村好友。那些人为什么认可我的姨父,因为他卖的东西货真价实,因为他敢于给那些人赊账,给朋友们回旋的余地。姨父的朋友是用真诚交往出来的。
在我姨父一家安居乐业、顺风顺水的时候,我的人生却进入低谷。1983年是我生命中黑色的一年。高考预选时,我名落孙山。到了后半年,我在乡宁一中文科班复读时,进入农历十月初九,父亲因病去世,未能与他见最后一面。姨父亲往南山我的老家,帮助我们料理了父亲的后事。好在母亲毅然决然让我继续复读,参加高考。到了1984年高考前夕,我弹尽粮绝在学校没有吃的面了。此时的我只能到姨姨家求助。姨父让我从他家里拿了一袋面,结果考前又吃光了。硬着头皮我又来到姨姨家,姨父不等我开口便问我,又没吃的面啦?我低头说是。姨父问我还有几天高考?我说五六天。姨父说这回你不用拿面了,就吃住在咱家里参加高考吧。我住在姨姨家的西窑里,进行高考的最后冲刺。姨父每天早晨把他种在罗河畔新鲜的蔬菜采摘回来,按时按点让姨姨给我做饭吃。让我难忘的是,高考那3天,姨姨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太好吃了。我幸运地考上了山西师范大学。上大学报到的那天,我从姨姨家里背了一床被子,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之后,姨父每学年给我300元,整整供了我4年。
十多年前,我每次回村里看望我的高堂老母,总要绕道县城看望我姨姨和姨父。每次和姨父坐在炕头闲聊的时候,我喜欢抚摸姨父的手。那双结满了老茧的手,大而厚,像钳子一般有力。掌心温热,很有能量。姨父姨姨用勤劳的双手为家庭创造幸福,给社会创造价值,在罗水河畔绘就的人生画卷,让我们十分敬佩。
加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