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水县城,坐落于山西晋城。我与它,有过三面之缘。
这三次相遇,仿佛画家笔下的层层勾勒、描摹与皴染;又因伙伴不同、际遇有别,而生出许多意趣,在每一次的对望中,我们彼此认出、彼此丰盈。正如李白与敬亭山,“相看两不厌”;我见沁水,亦觉其“妩媚”——想来沁水见我,亦如是。
2021年秋,我与小城沁水初识。那时,山西正遇连绵大雨,庄稼待收,古建危立,“文物撑伞人守护计划”行动因此而生,《中华遗产》推出国宝山西专刊,令山西尤其是晋东南文物得到了广泛关注。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晋东南,来到沁水,也为日后参与山西文化遗产保护利用调研埋下了伏笔。
记得那日,地图上蜿蜒的梅河、杏河尚未看得真切,赵树理纪念馆已静立眼前。此前,在长治市襄垣县,我已经听到赵树理创作、盲艺人演唱的鼓书《谷子好》,高亢的上党乡音里满是民众对粮食作物的深情。一到沁水,我们便扎进赵树理纪念馆,了解这位山药蛋派创始人、“人民艺术家”与他扎根的乡土。同行的前辈告知,赵树理的孙女也在山西从事社科研究,其家学严谨一脉相承。随后,我们探访了土沃乡南阳村的中国抗日军政大学太岳分校,这里有烽火年代校歌传递的红色力量,有明代张居正改革中坚、吏部尚书王国光的读书故事,在平整的院落举目而望,南太行的山峦扑面而来——山势陡起,苍茫浑厚,宛如古画。我心里一动,仿佛在哪里见过?正要询问当地人,忽然在不起眼的一角,发现了“荆浩”之名。
刹那间,豁然开朗!
原来,此地便是五代大画家荆浩隐居创作的“太行洪谷”。我眼前这片令人仰止的巍峨高山,正是荆浩笔下《匡庐图》的师法自然。北派山水的魂魄,竟一直藏在这深谷之间!这宁静隽永的沁水小城,太行、太岳、中条三山在此携手,千年文脉于此传递,如画风景恰合那句“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
我们的第二次相遇,是在2025年春夏之交。我参与省作协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活动,再谒赵树理故居、陵园,也深入阳城杨柏山的灵泉洞——那里曾激发赵树理创作出长篇评书《灵泉洞》。
赵树理故居所在的尉迟村,传说是唐代尉迟敬德归隐之处;如今,这里已经开辟成“树理小镇”,尽展新颜。在小镇上,看到“山药蛋”吉祥物憨态可掬,我会心一笑;而文创店中陈列的柳编簸箕,却让我初时感到不解。等遇到当地专家裴老师,他告诉我说:这柳编技艺,传说正是尉迟敬德带来的,已传承千年,这里至今还有“簸箕大师”呢!
与作家、评论家们同行,话语间尽是现当代文学的激荡往事,也勾起了沁水小城举办山西文学周等等切近回忆。行于其间,感于当下,我更加明白沁水何以借助“文学”之钥,打开乡村文旅的新篇章。这份理解,也因我书写赵树理题材音乐剧《李有才板话》评论,并被当地研究人员关注和收录,而添了几分亲切。此行,让我渐渐褪去“旁观者”的生疏,开始试着与这片土地轻声对话。
2026年元月,我与沁水第三次相逢。历山静穆,沁水缓流,赵树理故居安然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这次,我特地前往树理小镇,看看那些熟悉的山药蛋玩偶和精美的柳编簸箕。走过尉迟敬德祠堂,“敬德祈福”牌匾前的红色中国结在风中摇曳,不远处,年轻人正根据《小二黑结婚》排演新戏,笑声飘过了小镇。
这次,我在赵树理调解室停留许久,想了解“树理调解法”如何在基层生根。这位1906年生于沁水县尉迟村的“人民艺术家”,不仅活在文学史里,更以其智慧与温度,活在了乡土中国的治理实践中,与远在浙江诸暨的“枫桥经验”遥相呼应,成为基层善治的鲜活注脚,也为政治法学视角观察分析提供了案例。
回程路上,我想起读书偶得。阅读《文明叶脉:中华文化版图中的山西》一书时,在《沁河芳踪》一节得知“沁园春”词牌,竟与汉代沁水公主的园囿相关、与沁水有关;1936年2月毛泽东主席率领红军东渡黄河,在晋西石楼咏出的《沁园春·雪》,豪情壮志不减,山河共此精神。在新近的《文艺报》上,看到题为《在赵树理的延长线上看新大众文艺》一文,恰似一种回应。
驻足再三,重温下川遗址、坞岭会盟、七十二候历法与中国蜜蜂博物馆(山西馆),也仿佛听见历山舜王坪的远古回响、闻到程颢书院里的千年书香、看见赵树理笔下的山乡变化与当下的烟火人间。
小城沁水,因文学而隽永、因文脉而深厚,更因无数生活其中、行走其间的人,而更加生动丰盈。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沁水”,蕴藏着各自的故事,静候着每一次相遇、发现与书写。
行走其间,信笔其时,何其有幸!
杨扬
编辑手记
文脉沁水 太行风骨
编这篇文字,仿佛循着作者的足迹,完成了一场跨越五年的沁水之约。三次相遇,层层递进,从初识的惊艳到相知的深切,字里行间的温度与厚重,让这座晋东南小城的轮廓愈发清晰,也让我们读懂了文字与土地相遇的力量。
文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唯有细碎的感动与深刻的体悟——从鼓书《谷子好》的乡音,到《小二黑结婚》的新戏排演;从荆浩笔下的《匡庐图》,到“沁园春”词牌的溯源,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沁水的底蕴。作者将个人际遇与小城文脉相融,让赵树理、荆浩这些名字不再是符号,让太行山水、古村烟火有了情感的注脚。
此文,最动人的莫过于这份“相看两不厌”的联结——沁水因文学而隽永、因文脉而深厚;而作者的书写,让这座小城的故事得以被看见、被铭记。这不仅是一篇游记,更是一次文化的溯源与致敬,它提醒我们,每一座小城,都有专属的文脉密码;每一次真诚的相遇,都是一场双向的丰盈。
愿这篇文字,能让更多人走进沁水,读懂这片土地的千年风华与当下生机。
关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