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沈希宏科学散文集《要做一粒好种子》
水稻起源于中国。已故著名核农学家徐冠仁先生曾这样概括我国稻情:“历史上是水稻古国,地理上是水稻王国,生产上是水稻大国,科技上是水稻强国。”这是国际公认的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稻米虽然是近8亿国人的主食来源,但当下很多人其实已不了解作为农作物的水稻。我们可能亟需水稻主题的科普书籍与文艺创作来打破“技术黑箱”,重续情感链接,让吃着稻米的中国人再建“与米的心灵契约”。《要做一粒好种子》(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一书的出版价值可能正在于此。它能用最新的科学数据和富有生命质感的故事让读者了解中国水稻的前世今生,以及当代中国水稻在科研育种和走向国际化之路上所取得的成就,进而在一粒稻米中看见中国自信。
本书作者沈希宏,是中国水稻研究所研究员、水稻育种科学家、博士,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散文作家。在我看来,他似乎有种将科学知识与文学体验相连接的本领,因而特别善于在清新、丰沛、浑无机心的讲述中打开一个闻所未闻的新世界,引导读者在水稻的生命进程中发现一个“更好的自己”。
《要做一粒好种子》全书20.1万字,65篇文章分为五辑:第一辑“祝你生命快乐”,是以亲友一般的祝愿,将水稻作为一个富有尊严感和亲和力的完整生命体来加以描绘。作者通过写古水稻、野生稻、稻种、稻花、稻穗、稻叶、稻草、稻根、稻米、然后写米的品相质地、籼粳之分以及水稻的科属“亲戚”,构成了一幅水稻生命系统的全景图。第二辑“要做一粒好种子”,这既是对“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生平志向的转述,同时也是为当代中国水稻育种人立此精神存照,更是对普通读者修身持志的一声劝谕。第三辑“米饭的红与黑”写稻米文化和与食米吃粥有关的经历、记忆与体验。第四辑“稻田来了个少年”,写与稻田活动有关的人与事,志在描摹当代稻田文化图景和“水稻人”的工作、生活日常。第五辑“我在爪哇岛上种水稻”,则以自身经历写中国水稻的国际化之路,勾勒出中国水稻的未来远景。
《要做一粒好种子》志在填补当下人的“水稻认知断层”,打通科普与文学体验的壁垒,让二者在水乳交融中唤起读者对水稻“温柔的敬畏”以及文化意义上的认同与依恋。为此,作者为自己的写作设计了三条路径:一是文化路径。作者运用当代考古学成就、稻作相关古诗词和字源学信息来讲述水稻文化史,以中国水稻的流变整体勾画出水稻之国的历史样貌和未来风景,告诉读者中国水稻从哪里来,以及将来可能向何处去。二是科研路径。作者以自己30年的水稻育种实践和科研心得,将一片试验田搬到了文章里,在纸上教读者育种、插秧、去雄、授粉、除草、施肥、收割、舂米与煮饭。这样深入浅出、生动形象的水稻科普构成了本书的“重芯”。它能让读者在深入细致的阅读求知过程中,对一粒稻米形成真正的尊重并收获心灵的欢喜。三是体验路径。作者以水稻育种的田间体悟和日常一粥一饭的真实经验,写出了一个育种专家对稻米的审美体会。这些体会既“文学”,又魔幻,构成了本书独一无二的艺术感染力。
这三条路径在作者的“稻田写作”中经常相互交织在一起,并有所侧重地体现在具体文本之中。它们在分散与聚合之间,就构成了作者一个人的“格稻学”——宋代人朱熹讲格物致知,明代人王阳明讲知行合一,其实都是诚意正心,有志于行。而对作者来说,稻田即宇宙,稻米即我心,科研育种即是格稻致知,诚意正心,做一个于国于民都更好的自己。所谓“要做一粒好种子”,既是作者以行业信念对自己的鞭策,同时也指向当下的世道人心,他是借稻种的求变求新给予世人一份善意的提醒与敦促。
从写作角度来看,《要做一粒好种子》中的主要篇章应该归为科学散文。科学散文传统历时已久,大致可追溯至五四时期“赛先生”的引入。竺可桢、李四光、高士其等老一辈科学家通过《科学》杂志的积极创作为其奠定了基础。作者沈希宏作为优秀的育种科学家,其文学创作接续了“科学散文”传统,同时又以自己的专业建树和文学才华开创出独树一帜的“水稻科学散文”风格。
作为散文家的沈希宏是幽默的,他的幽默常常体现在神来之笔。比如写稻叶“会天然卷”时,他忽然提到一个研究稻叶形态的大学同学,说这位同学发现了稻叶会自己向上折,好像是喜欢向光生长,紧接着就说“因为过于投入,他的头发也有几根变卷了”。作为散文家的沈希宏更是智慧的,他就像一个行吟中的水稻资源库,总是能够沉静而缓慢地说出某个水稻的重大秘密。这样对秘密的讲述,于他是“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于读者来说,却是难得于闻的非凡经历。
“如果说丝绸之路是贵族的,那么稻米之路就是大众的。”《要做一粒好种子》就是写给大众的一本稻米书。它就在我们的口腹之间,是我们现世安稳与幸福最基础的部分。所以,让我们认真阅读这本书吧,然后把它像一粒好种子那样传递到更多人的心田深处。
成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