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回到乡下老家,我总喜欢去风中走走。
在太行山上,风是变幻的,这里不妨先从秋天的风说起。譬如,白露节令过后,风就逐渐多了起来,这个时候的风是灵动的,如奔腾的骏马,穿过成片的松柏林,浓密的树冠随风而动,远远望去,宛如翻动的海浪。
秋天的风穿过原野,庄稼尚未完全收获,金色的玉米,一株株腰杆儿挺得笔直,风穿过株隙,细长的叶子会随风起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满地的谷子已经成熟,毛茸茸的谷穗儿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一株株低着头,在风中费力地摇着金色的身躯。田埂旁高大的白杨树,叶子正在变黄,一片片随风飘动,宛如一面面小镜子,在金色的阳光下,发出亮晶晶的光。
初秋的风是温和的。这个时候风懂得庄稼还在地里,不能跑得太欢实,否则会被农人训。太行山里的农人训风也挺有意思,比如风撒了欢儿地跑,成熟的庄稼会受到影响,农人们会仰起头先看看天,然后说道:“你这不长眼的风,又跑来捣乱,别吹落我的谷粒儿。”风也挺有意思,仿佛能听懂农人们的话,会故意扯扯农人的头发,揪一揪他们的衣角,然后迅速跑开,一路在经过的黄土地上卷起细小的烟尘。
深秋的风是淘气的。秋天最怕连阴雨,更怕风,不管是玉米、谷子还是大豆,这个时候都成熟待收,一场大风过后,就会受损。所以秋收期间,太行山里的农人比风起得要早。早上,天未曾放亮,他们就会出门秋收,这个时候的风专挑人身体的柔软处吹,如淘气的孩子伸着小手在耳朵或脸上抓,一把一把的,会被抓红、抓疼。
白露过后是秋分,秋分走了是寒露,寒露之后是霜降,每一道节令都是一道“指令”。节令追赶着风,风追赶着农人。整个秋天,节令在奔跑,风在奔跑,农人们也在奔跑,风会一天比一天紧,农人们起早贪黑不得消停。当田野里,早上的露珠从晶莹剔透转为遇冷欲凝,再到彻底成霜,谷子、玉米、大豆纷纷回家,农人们还在空旷的原野寻找最后一颗剩下的南瓜。
冬日的风是肆无忌惮的。四野空旷,风会在收获后的庄稼地里撒欢打滚,荡起一阵阵烟尘,一次又一次撞向山崖,发出“呼呼呼”的回响。雪来了,风会成为雪的伙伴,风卷着雪,雪带着风,漫天飞舞。走在乡村,风卷雪花会往脖子里灌,一只小花狗被风吹着,夹着尾巴,看到来人会象征性吠叫几声。
临近春节的风是甜蜜的。人闲了,在外打拼的青壮年陆续返乡回家,热闹的氛围也一天比一天浓烈。风吹过,携带着欢声笑语。倘若有人家油炸丸子或者是磨豆腐,不用去看,风就能将这香气传出半里地。
对于太行山里的人来说,风是伙伴,也是见证者,它一路吹过数千年,见证了这块土地上的兴衰,也见证了人类的发展。
小时候,我曾恨过风,心里总是抱怨:“为什么要有风?”春风浩荡,催生万物,可以理解;秋天有风会一天比一天冷,我的父辈就会赶着时间秋收,如果没有风,他们就不会紧张地被风追赶着不得消停。后来爷爷告诉我:“傻孩子,只有‘风调雨顺’才能‘五谷丰收’。为什么要把‘风’放在最前面,因为风顺,雨才会顺,雨顺庄稼就会有个好收成。”
或许,太行山里的风,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能懂,世世代代他们离不开风,也在逐步学会知风、识风,从而利用风,比如利用风车打谷代替了人力,用风力发电照亮千家万户,本来寒冷的风变成了光、变成了暖,风也不再是风,而被称为“风能”。
郭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