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是从鞭炮声中开始的。除夕早上要捞“捞饭”，清晨，天刚亮就小米下锅，煮至七分熟捞出控干，盛在盘或碗里，插上3颗红枣、1根绿葱叶，先供神祭祖，正月里再熬成汆饭喝，寓意富贵有根、年年有余。我迫不及待地等母亲进行这一系列流程，流程结束之时，她会说，好了，去放炮吧！一个二踢脚在空中炸响，标志着“年”正式开始了。
除夕是过年中最忙的一天。从进入腊月开始的过年筹备活动，这一天到了高潮：年前该看的长辈还有谁家没看，孩子们的新衣新鞋齐了没，正月里吃的东西够不够。塞外人家过年必须有三样食品。一是一缸的摊黄儿。这是极具代表性的传统小吃，以小米面、糜米面为主加水搅成面糊，经酵母发酵，用中间鼓、带盖的生铁鏊烙，熟后趁热对折成半月形，外皮金黄微焦、内里暄软，自带发酵的酸甜香。二是大半缸的三道子。以黄糕面、白面为主，搓条按扁，用刀轻划三道印记再切段，用胡麻油炸，外皮酥脆、内里暄软甜香，色泽红黄油亮。三是两大盆豆芽。进入腊月，家家户户的女主人都要“生豆芽”。一般是一缸绿豆芽、一缸黄豆芽。春节前豆芽去皮煮熟用凉水泡着，正月里随吃随取。此外还有一个大缸，是天然的冰箱，里面有冻粉条、冻豆腐、一条羊腿……
这些都是大人们做的事。我有我的事。
早上一起来就得打扫庭院，包括鸡窝、兔窝、厕所、炭房。尤其是兔窝，需要从上面一个一尺见方的口爬进去，蹲到里边打扫。接着去挑水，除夕家里两个水缸都要装得满满的。塞北的冬天出奇的冷，井口周围是厚厚的冰。记得有一次我脚一滑，竟然掉进井口。好在井口被冰封得很小，两只胳膊卡在了井口，定定神爬了上来，环顾四周无人，心中有些许安慰——小命保住了，脸面也没丢。
挑水累且危险，但每年除夕我最不愿干却不得不干的是另外三件事：
一是贴对联。我家有三间上房、一间库房、一排兔窝鸡窝，见门见窗的地方都要贴——梁上要贴“抬头见喜”，门口要贴“出入平安”，兔窝鸡窝要贴“六畜兴旺”，炭堆要贴“旺气冲天”……加上姥爷家的，大大小小二三十副对联。前一年贴的时候只怕对联经受不住365天的风霜雨雪，糨糊涂得严严实实，第二年要把旧对联和背后的糨糊清理干净，真是煞费气力。
二是“拢旺火”。“拢旺火”是塞北地区春节期间最隆重的传统习俗之一，就是把煤炭一层层垒成宝塔的样子，底部宽大，越往上越窄，最后封顶。中间留空放入柴草等引火物，点燃后，火焰从煤炭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寓意新的一年全家日子红红火火、事业蒸蒸日上。“拢旺火”要在炭堆里选大小形状合适的炭块，一块一块修整，再一层一层往上码，确保它们在燃烧过程中不倒塌，这个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当然，比起上面两件事，还有一件我最烦的，就是烫猪毛。每逢过年，家里总要从食品公司买一些猪头、猪尾巴、猪耳朵作为春节期间的美食。这些东西是没有加工过的，毛发需要用烧红的火柱烫掉，然后用玻璃片把烫糊的、烫焦的地方刮干净，刮出白白的皮来。这个活儿枯燥无味、费时费力且不讨好，谁吃到一根猪毛都让你觉得愧疚。
紧赶慢赶就到了傍晚，该请祖宗了。过年时家家户户都会请祖宗回家，初一到十五一日三餐供奉祭奠焚香磕头，直到过完正月十五再恭恭敬敬送走。
一切准备停当，全家围成一圈盘腿而坐，中间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猪头、猪尾巴、猪耳朵，旁边放着一摞新衣。大洋柜盖上摆放着我的鞭炮。100响的小鞭炮拆开，一个一个放，可以让快乐的时间长一点。有时候我也会留十几个小鞭炮一起燃放，享受一下奢侈的欢乐。
如今，食有山珍海味玩遍天涯海角，却总有人说“年”没了味儿。可年味儿究竟是什么？是千百年文化沉淀的醇厚，是刻在骨血里的乡俗乡音。而塞北的年味儿，藏在胡麻油飘溢的浓香里，融在欢声笑语的乡土温情间……
我怀念那个年，那个盼也盼不来、过也过不够、留也留不住的年。于是收拾行囊回故乡，去看了看那些好久不见的、见了见那些心头挂念的……
李喜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