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的单位在距离市区30多公里的郊外,一墙之隔就是村里的农田。每到秋天,单位院墙里的爬藤植物会顺着藤蔓爬到农民的地里,而农民种植的瓢葫芦有时也会爬过墙结一两个果,墙里墙外两种植物之间的默契生长,给人一种远离闹市的舒服感。站在办公室窗前,村里的自然风貌尽收眼底: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宽大得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农家院落,每到周末红红火火的农村集贸市场,飘着五星红旗的乡村党群活动中心……
紧邻乡村,鸡犬相闻,能见炊烟,还能近水楼台吃到应季绿色农作物,比如,早春时地里刨出的嫩苦菜,秋天时旱地里结出的头茬甜沙香瓜,还有正宗的大同黄花、不施化肥的老玉米……算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乡土福利吧。说到乡土,不能不提村里的高音喇叭。提起乡村大喇叭,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上倪萍表演的方言小品《天气预报》:“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哈……这个淅淅沥沥的小雨儿夹着飕飕的西北风,今儿刮,明儿刮,后儿还刮,一直刮到下个星期六,哈……”只是在手机飞速普及的今天,乡村广播承载的播报功能早已淡出历史舞台。
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我,对于乡村大喇叭,有种莫名的亲切与怀念。记得还是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老师将一沓红红绿绿的纸递给我,嘱咐我认真念熟了,第二天要在村里大喇叭里向全村人广播宣传。而今,具体念的啥内容已不记得了,但当年那样神气十足地走进村大队广播室,那样骄傲地踮起脚尖(个子小,探不着麦克风)对着裹着红布的麦克风一字一句念出的自信还记忆犹新。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是乡村广播最风光的时候。那时,村里的民房还是窑洞,村民大多以姓氏聚居在一个大院里,每个大院里安装一个小喇叭。我们施家大院的小喇叭就装在我家堂屋的屋檐下,我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它小小的身躯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多的故事:那个身形魁梧、一脸正气的岳飞,那个智勇双全、敢爱敢恨的大唐奇女……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喇叭里走出,走进了我幼小的心里,启蒙了我最初对文字的热爱。只要听到广播里面“圪巴圪巴”或“沙沙沙”的响声,我就着急地跑到屋檐下伸出双手,生怕那“圪巴圪巴”或“沙沙沙”的声音弄坏了木匣子,把里面的故事一股脑倒在地上。
每天三次的定时广播,给农家大院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生机。早晨,当东方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乡村薄薄的炊烟,“东方红,太阳升……”的广播声便准时响起。伴着熟悉的旋律,大爷爷便扛着锄头下地劳作,我们上学的孩子们挎着书包奔向学校,二伯伯家的羊群也被赶出羊圈。沉闷了一宿的大院顿时有了活力,整个村子也瞬间活泛起来。中午,当放学的铃声一响,村里的大喇叭便又开始广播了,院里屋檐下的小广播也同步响起。东耳房的大奶奶在分拣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豆角,西厦房的婶婶边做饭边跟着小喇叭里的歌声哼唱。从地里劳作回来的大爷爷蹲在窗台下边,抽着解乏的旱烟等待收听天气预报,这时如果是叔叔或是伯伯下地回来也会凑过来,还会根据听到的天气预报信息,一起合计第二天庄稼地是该施肥了还是该间苗了。刚放学的孩子们,甭管年龄大小,都被《岳飞传》《隋唐演义》《樊梨花》等小说联播吸引着。早早吃过饭的,先跑到窗台下占个有利位置静静等着;正在吃饭的,端着饭碗跑出来靠墙根儿站着;还有的等不到饭熟便从蒸笼里拿块冷玉茭面窝窝啃着。听到小喇叭里传出“上回书说到”几个字,刚刚还在打打闹闹的孩子们,顿时全都安静下来,随着那话匣子里的声音脸上现出或喜或悲、或愁或苦的神情。各家各户烧火做饭的声音不见了,东厦房刚出生才3个月的胖小子的哭闹声不见了,堂哥堂姐为今天轮到谁去担水的争执声不见了,就连往日“汪汪”叫个不停的大黄狗也静静趴在狗窝顶上悠闲地喘着粗气,整个院子仿佛按下了静音按钮,一下子没了动静,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那个话匣子吸了进去……
再后来,我小学毕业外出求学,在村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随着收音机、电视机、手机的逐步普及,那熟悉的喇叭声也很难听到了。但世事轮回终有遇见,当有一天听到不远处村里传出的大喇叭声,一种恍若隔世的重逢又勾起我无尽的回想。
乡村大喇叭是农村人的公共信息源,大到村里政治生活大事的播报,小到谁家丢了一只母鸡的家常小事的吆喝,都从这小小的喇叭里广而告之。工作之余,站在窗前远眺不远处的乡村。每每跟着村里大喇叭传出的声音信息,我饶有兴趣地勾勒着他们的生活细节:声音浑厚、操着一口纯正大同方言的“广播员”,一定是位负责任、热心肠的大爷。一年四季,他好像守着大喇叭从不缺勤,无论多早多晚,只要村里或村民有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好服务。从他的口气中你也能听得出村里大事小情的轻重缓急。比如,春耕时,村里来了卖化肥种子的,他总要反反复复说几遍,那语气分明是在提醒村民别拿这不当回事儿。那位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男高音”,一定是村党支部书记,因为从大喇叭里我听到了:“我们村黄花产业有了,环境好了,党员必须得带头干哈……”若遇上村里谁家办喜事,大早晨的就能听到喇叭里吆喝:“在崔大娘家出门儿的村民们,赶快到家里吃油糕哇,糕炸好了,去得迟了就凉了!快点儿,吃完糕再忙别的!”淳朴的民风民俗从高音喇叭里可见一斑……每年正月村里都要唱大戏,大喇叭里晋剧、北路梆子、二人台的旋律不绝于耳,在满脑子公文处理的节奏中,偶尔开个小差,听上一小会儿,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放松与享受。
乡村大喇叭,承载着农村时代变迁的记忆,也传递着农村乡土乡音的风貌变化。走近它,聆听它,都是一种生命际遇。只是希望,这样的乡村大喇叭能够带着农村生活的印记消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施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