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午饭时埋头看手机的儿子突然抬头:“下雪了!好大的雪!”
我们都不信。来时的雨又急又猛,哪有半点雪的影子?
可跟着儿子走出饭店,我怔住了——急雨不知何时化作鹅毛大雪,轰轰烈烈地翻卷而下。路边的柳绿花红被白雪覆盖,挂满雪的柳枝招展着,像极了吉林的雾凇;红梅映着晶莹,透亮娇俏;初绽的玉兰遇雪,是今年最意外的温柔;树梢上的红灯笼,也调皮地戴上了毛茸茸的白帽子……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我们便从春雨走进飞雪。
古人咏雪的诗太多了,遇上韩愈,就有了“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遇上岑参,就变成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很喜欢网络上的这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首。”有时候,不是我们在读诗,而是千百年里,诗词找到了我们。正如雪并不是为我们而下、花并不是为我们而开,只是我们碰巧路过,欣赏到了它的美。
想起最近读的一本书——《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如果把地球的46亿年浓缩为一天,植物大约在晚上9点出现,人类在最后3分钟才登场。”这句话给我巨大的震撼: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多大的荣幸。地球的3分钟就是人类久远的历史,而在历史的长河中,有生之年能见面的人,都是同龄人!
有一年去洛阳出差,适逢洛阳牡丹最好的花季,大家相约着去赏牡丹,偌大的牡丹园里,那含苞待放的让人怜爱、那昂扬怒放的令人欢喜、那衰败枯萎的使人神伤,而那黯然凋落的则催人落泪了。女人们总是多情的,我们一边赏花、一边点评,说这朵花是13岁的豆蔻、那朵花是20岁的少女、另一朵是40岁的少妇,还有一朵则是80岁的老妪,园子还没逛完,就把女人的一生走完了,难免唏嘘伤感,正所谓前一秒嘴角微扬、后一秒湿了眼眶……同行的一位老哥云淡风轻地笑道:“赏花就是赏花,哪里来的那么多感慨?”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每次见到这位老哥,我就想起了东坡先生的这几句诗。这位老哥的故事我大概知道,20世纪80年代,16岁的他考入顶流名校,天之骄子、少年才俊,但毕业时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让他从云端跌至谷底,年过半百后又因为曾经的新闻理想重回媒体,但胸中的惊涛骇浪早已变成眼中的淡定从容。
我和这位老哥有过一次畅聊,如今的他活得通透,“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我们不能对抗吹过的风,只能任由它过去。人生真的没有什么可比的,若比相貌,我们都会老去;若比财富,我们都会失去;若比生命,我们最终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体验者,体验过后,如雪花般翩然离开。年轻的时候,执着什么都不为过;成熟的时候,放弃什么都不是错。所以啊!照顾好自己的健康和情绪,这场人生就赢了大半了。至于其他,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
说这番话时,老哥的眼中有故事、脸上无风霜。行走半生,最美的状态就是皱纹深刻、笑颜如花,因为一颗灰暗的心,托不起一张灿烂的脸,心里有花的人永远活在春光里!
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
一场大雪,突如其来、翩然离去。暮色将近,夕阳里,有了晚霞,大雪纷飞的场景已不在,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而是此时初醒,有人给我讲今天的天气,我不会相信……
徐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