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剧《富贵图》的改编智慧与守正之道

晋剧《富贵图》剧照

　　

于小军

　　舞台中央，一盆炭火静静置于地面。这看似简约的道具，正是晋剧《富贵图》中最动人的点睛之笔。在少华山寒冷的临时新房里，尹碧莲与倪俊两位年轻人通过烤火、争火、让火的细腻程式哑剧表演，让炭火不仅温暖了躯体，更融化了陌生隔阂，点燃了情愫微光。这一简约道具承载起丰富情感与象征意义，成为全剧精华片段，也暗合了传统戏改编的精髓——于细微处精雕细琢，以小切口展现大境界。
　　《富贵图》改编者、戏剧理论家曲润海曾撰文说：“戏改是费力的创作，需了解原本、认准精华糟粕，要有新的完整构思，既要狠心斩删糟粕，又要珍惜保留精华，既尊重前人成果，又要有自身创造。”传统剧目历经数百年流传，改编时应该挖掘原作中跨越时空的人文精神与艺术精华，实现创造性转化，既留存传统韵味，又注入现代活力。《富贵图》走出了一条兼具智慧与勇气的改编之路，在结构、人物、舞台呈现与改编理念上的探索，为传统戏现代化转型提供了宝贵范本。

结构：删繁就简 凝练文脉

　　《富贵图》的结构改编，精准践行了“删繁就简凝练文脉”的思路。传统戏曲常以冗长曲折、多头并进的情节迎合旧时观众审美，而现代观众更青睐紧凑集中的叙事节奏。改编者敏锐把握这一变迁，对原作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精炼。《富贵图》改编母本为传统戏《双莲配》（又名《小富贵图》）与蒲剧《少华山》，其中《双莲配》原有二十场戏、二十余个人物，倪俊、尹碧莲及多方亲属、友人等角色各有支线，情节枝蔓繁杂。而《少华山》虽聚焦“抢婚”“烤火”“下山”三场，却将“烤火”打造成展现程式美的华彩片段。
　　改编者在繁杂头绪中理清脉络，大胆剪裁枝蔓情节，重新嫁接组合，最终凝练出救女、烤火、赠图、见婆、合图五场戏，将戏剧冲突集中于尹碧莲与倪俊的情感发展主线，实现了“以简驭繁、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王安奎所言：“传统戏改编的关键不在删多少，而在如何删——删得巧妙、删得有理，删后更有味。”《富贵图》的剪裁绝非简单删减，而是艺术的凝练，使剧情更集中、矛盾更突出、情感更浓烈。

人物：去粗取精 鲜活立象

　　在人物塑造上，《富贵图》正是以“去粗取精”的思路，实现了从道德符号到鲜活个体的突破。传统戏曲人物流于类型化、脸谱化，好人全好、坏人全坏，而《富贵图》中的尹碧莲与倪俊均为有血有肉、有矛盾有成长的圆形人物。尹碧莲摆脱了传统贞节烈女的刻板标签，成为兼具自主意识与情感选择的女性形象：从被抢上山的惊魂未定，到察觉倪俊善良后的主动求救；从入洞房时的审慎观察，到烤火时流露的少女情怀，尽显古代女性在命运夹缝中的坚韧与智慧。
　　倪俊作为寒门书生，也跳出了平面化的正人君子设定，呈现出礼教与真情间的挣扎：他谨守礼教信条，面对被迫成亲的尹碧莲心怀怜悯却坚守“名节”底线，尽显书生执拗；其“义”既体现在阻止袁龙枉杀无辜、冒险救下尹碧莲，也彰显于宁可自冻也不逾矩的君子品性，更暗含着人性情感的微妙动摇。这种贴近人性的现代处理，让数百年前的角色与当代观众产生强烈情感共鸣，也让传统故事获得了当代生命力。

舞台：古今交融 写意传神

　　在舞台呈现上，《富贵图》以“古今交融写意传神”为核心，实现了传统美学与现代戏剧观念的完美融合。它摒弃了当下戏曲舞台常见的奢华布景与炫目特效，回归戏曲“虚拟性与写意性”的本质。一盆炭火、两把椅子、一支烛台、一床帐幔，几件简单道具便勾勒出丰富戏剧环境，既为演员表演留下充足空间，也赋予观众无限想象余地。这种简约绝非贫乏，而是对中国古典美学“以虚代实、虚实相生”精髓的传承，与书法、绘画中“计白当黑”的审美理念一脉相承，让戏曲艺术的本质魅力得以充分释放。
　　这般精益求精的匠心改编，换来了市场与口碑的双重认可。自1989年山西省晋剧院首演以来，《富贵图》单剧团演出已超两千场，更被蒲剧、北路梆子、黄梅戏、京剧、昆剧、豫剧等多个剧种移植演绎，演出足迹遍布全国，还与《打金枝》一同入选中国戏曲学会“五十年百种曲”汇典。老观众沉醉于其传统韵味，新观众共鸣于其情感表达，足见其跨越剧种、跨越时空的艺术感染力。

理念：守正出新 践行初心

　　《富贵图》的成功，恰是“守正出新 践行初心”理念的生动实践，为传统戏曲现代化转型提供了深刻启示。传统戏创新的核心在于“守正”与“出新”的平衡——守的是传统戏曲的美学精髓、程式魅力与文化基因，出的是符合当代审美的叙事节奏、人物塑造与价值表达。
　　在国内，这样的成功改编并非孤例。昆曲《十五贯》以精妙精简让“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以现代化诠释实现历久弥新，《西厢记》《白蛇传》的经典改编亦遵循“尊重传统而不拘泥、立足当代而不盲从”的原则。这些作品的共同特质，在于既扎根民族文化土壤，又呼应时代精神需求，最终实现“传统与现代共生、民族与世界相通”的艺术效果。
　　回溯《富贵图》舞台上的那盆炭火，恰是传统戏改编的绝妙隐喻：传统的薪火，需现代温度才能重燃；现代的热情，需传统薪柴才能续航。《富贵图》的改编者与历代戏曲创作者，正是这样的“添薪人”，他们深谙“火候”之道，精准拿捏传统与现代的平衡，让传统火种在当代空气中燃烧得更旺、更暖。
　　中国传统戏曲是蕴藏中华民族审美智慧与文化基因的富矿，如何开采这一富矿、使其在当代重放异彩，是每一位戏曲工作者的时代命题。《富贵图》以实践给出答案：传统戏改编既不能墨守成规、故步自封，也不能全盘否定、推倒重来，而应如小火慢烤般掌握火候、拿捏分寸，在传统与现代间找到微妙平衡点。以现代视角回望传统、以传统精神滋养现代，中华文化长河便能奔流不息，中国戏曲艺术便能生生不已。这正是“小火盆烤出大世界”的深层意蕴——在守正出新中，中国戏曲必将迎来更加辉煌的明天。（作者系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副研究员）

编辑手记
守正创新点亮新路

　　晋剧《富贵图》中温暖人心的炭火，既串联起舞台情感，更隐喻传统戏曲现代化转型的核心密钥——守正与创新。这出戏的成功改编，为传统艺术传承发展提供深刻启示：唯有守正深耕根基、创新赋能增效，方能点亮传统戏曲新生之路，让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传统戏曲是民族文化瑰宝，其现代化转型颇具挑战。《富贵图》的改编智慧，在于精准把握“守”与“创”的平衡：摒弃盲目承袭与轻率颠覆的极端，对原作删繁就简凝练文脉、去粗取精塑造人物，坚守传统戏曲程式之美与文化之根；同时以当代审美校准叙事节奏与价值表达，让百年老戏与现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这种精雕细琢的匠心，正是传统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的关键。
　　从昆曲《十五贯》到晋剧《富贵图》，成功案例反复印证，传统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俱进的守正创新。戏曲工作者当以“添薪人”自觉，深耕传统沃土挖掘人文精华，立足当代探索契合时代审美的呈现方式，让传统戏曲这一文化富矿持续发光发热，书写生生不息的时代篇章。

李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