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找到属于自己的“寻光”之道

日期:01-17
字号:
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要有光》是作家梁鸿2025年的一部力作。这部非虚构作品充满了厚度、深度与温度,将目光投向少年儿童,特别是那些在自我情绪中无法脱困的青少年。作家用3年多时间去观察这些孩子,以一位学者、母亲的视角展开了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深度观察。整部作品让人震惊、叹息,更令人反思。
  作者将笔触深入大城市、中等城市、县城与乡村,深入学校、家庭、精神医疗机构,通过对话、日记、病例等,以文学表达与口述式记录结合的方式,记录了那些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抑郁边缘挣扎的青少年及其家庭的真实声音。整部作品分为“滨海市”“京城”“丹县”“时间”4部分,每部分都全景式地呈现出了受访者内心世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母对子女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与期待,常常表现为一种单向的光照——父母将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未被满足的期待投射到子女身上,希望他们成为某种“光”的承载者。作品中那些为孩子规划人生的父母、那些为孩子牺牲自我的父母、那些为孩子焦虑不安的父母,构成了一幅幅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画面。李风的母亲文莉学过心理学,可是面对孩子的事情,就完全展现出了控制欲。外出吃饭时,李风连吃什么的意见都无法表达,活泼的生命力被彻底挤压。作者沉浸式地描写了这种错位的亲子关系,母亲打着“爱”的口号,从不考虑孩子的内心感受。这种压抑的“爱”与孩子感受到的“被爱”错位,加剧了亲子关系的紧张。正如作者所说:“我,我们自诩为爱孩子的人,逐渐走向了爱的反面。我们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理解生命的本质意义。”他们的爱真挚而沉重,如同探照灯般聚焦于孩子的前程,却也在无意中剥夺了孩子自主探索光芒的机会。
  作者在前言中说:“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吴用的妈妈只关注孩子的学习成绩,没有意识到孩子的身体及心理不健康的“征兆”。几乎每个孩子都会说到“父母不了解我”这样的心声,表达的限制成为亲子关系恶化的一个指征。孩子表达的空缺,被家长的“代发言”所取代,用“我了解他”来取代孩子表达的权利。
  “望子成龙”这些观念在集体无意识层面深刻影响着中国父母的教育方式。然而,当这种期待变得过于沉重,当父母的光过于强烈时,子女自身的微光就被遮蔽、被压抑。梁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关系中的微妙张力:父母越是努力照亮孩子前行的路,孩子越可能迷失在父母的光影中,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标题“要有光”,隐藏着中国父母对子女最深沉的期望。然而,更应该追问的是,谁是那个“要有光”的祈使者?光应当来自何处?又应当照亮何方?这些问题指向了中国式亲子关系的核心困境:父母总在期待子女成为光,却往往忽视了教会他们如何寻找光、创造光,甚至成为别人的光。
  梁鸿的深刻之处在于,她不仅揭示了问题,更暗示了可能的出路——从“要有光”转向“寻找光”。这一转变的核心在于亲子关系的重构:从单向的照亮变为双向的探索,从结果的期待变为过程的陪伴,从静态的光源变为动态的寻光之旅。在这个过程中,父母需要学会放下“全能引导者”的姿态,承认自己的局限与无知,与子女一同面对未知,一同在黑暗中摸索。这种转变不仅是教育方法的调整,更是亲子关系本质的革新——从上下等级式的权威关系,转向平等互助的伙伴关系。
  当我们不再将亲子关系简化为父母照亮子女的单向过程,而是将其视为两代人共同寻找生命意义、探索人生可能性的双程之旅时,家庭才能真正成为每个成员的精神家园。在这个意义上,梁鸿的《要有光》不仅是一部关于亲子关系的文学记录,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变动时代中重建家庭纽带的深刻思考,一束引导我们重新思考爱与教育本质的思想之光。
  每个家庭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寻光”之道。这条路或许蜿蜒曲折,或许充满未知,但正是这共同的寻找过程本身,使亲子关系超越血缘的羁绊,升华为精神的契合与灵魂的共鸣。当父母与子女能够并肩行走在寻光的道路上,相互照亮又相互成全,家庭的真正意义才能完全显现——那不仅是生命的延续之地,更是人类最珍贵情感的生长之所,是黑暗中不灭的温暖光芒。

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