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当代标志性非虚构作家,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2007年起创作的“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已成为乡土中国转型的重要文本。曾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梁庄十年》获第十八届十月文学奖散文奖。此外,她还创作了一系列有影响力的虚构作品:长篇小说《四象》《梁光正的光》及短篇小说集《神圣家族》。
《要有光》是梁鸿的长篇非虚构新作,在书中,她以学者和母亲的视角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展开了深度观察和思考。她的叙述如同一场场直视:最饱满的真实境遇和气息,以及各类情感被还原的极端状态,直逼读者的神经。
本版特刊发梁鸿的自述和关于《要有光》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要有光》出版时很多人非常吃惊,说梁鸿不是写“梁庄”、写农村的吗,怎么写了这样一个主题?太意外了,并且因为写书和调查的过程中我没有做任何预告,没有在朋友圈发相关信息,也没有告诉朋友。没有在朋友圈发是因为我写的青少年在这里都是匿名,我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和所在地公布出来,还有一点就是,我觉得这个工作太过漫长,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央视报道的一个数据非常让人担忧和思考,在校18岁以下的学生抑郁率,或者有情绪障碍的比例是17.5%。那我们稍微想一想,17.5%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乎6个孩子中就有1个孩子有情绪障碍,有抑郁、焦虑,或者是惊恐,这个数据是非常高的。但当年写这本书时我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如此的普遍,我写这本书最大的缘起,就像我写梁庄一样,其实我觉得我自己内心的痛苦,我自己养育孩子过程中非常迷茫,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是博士毕业,好像拥有一些知识,但在养育孩子的时候,我完全迷茫,经常处于完全的痛苦。同时,也因为我是一个作家,可能有天生的敏感,所以在和周边家长聊天的时候非常敏感地发现,不只是我一个人非常迷茫,还有许许多多家长在面对孩子时,都有过非常痛苦的体验。
其中个别孩子已经待在家里不愿意上学,也在医院看病,甚至有的还住院。但这些都变成一个难以诉说的,羞耻一样的东西,大家都不提。所以我就想探讨一下怎么回事呢,我们的生活似乎越来越好,不管是大城市、中等城市还是农村,我们的温饱问题已经解决了,但为什么我们的一些孩子却在生病,为什么他们没有感受到幸福,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写这本书最初的原点,我自己内心的痛苦,以及我看到周边人的痛苦和一些孩子的痛苦。
我把主题界定为18岁以下的,那些因为情绪问题休学、失学、厌学在家的孩子,是我这本书基本的主题。主题是确定下来了,但是要面临什么,我却根本不知道。并且,我是个文学工作者,我的任务不是说把所有的样本采集过来,然后做一个量化的分析。我自己最擅长的是讲述个人的故事,从个人的故事里去寻找那些内在普遍的东西。所以当时我在网上发布了一个小小的信息,我就说哪个孩子愿意讲讲自己的故事,结果就有一个孩子来回应了,就是书中的雅雅。雅雅就回信说她自己在遭受情绪的困扰,也住过精神卫生中心,也吃过药。当时她跟我联系时刚刚复学,她已休学一年在家,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痛苦和漫长的成长过程。她就告诉我说特别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她说如果有别的孩子能够听到,能够因此获得一些想法和信心,她觉得非常有意义。
于是,我就背着包去到她所在的城市,我在书中把它叫“滨海”。当时很多人会说这样会不会太随意了,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说我就是这样写作的。因为我是觉得生活就这样来到你面前,那你就按照它本来的样子,去看一看。我当时没有任何的预设,我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我不知道去她那个城市能不能写,能不能采访到一些孩子。但我觉得,既然生活来到了我面前,我就必须跟着它走。到了滨海之后,在那里认识到我书中所写的敏敏、小官、小夏,有20多个孩子。我写的人物里,阿叔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一些孩子慢慢聚拢在他身边,我去的时候可能他身边有那么一二十个孩子,有些已经好了。
慢慢地,我开始进入了生活内部,进入到调研和写作之中,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有痛苦、焦虑、迷失,也有温暖、光亮和彼此互相的呼唤。
梁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