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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冬至节气的文明回响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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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一阳生、大如年,刚刚过去的冬至节气,在民谚中是个特殊而重要的节点。
  在山西这片土地上,其独特文化体现在天文观测、农事安排、商业节律与社会生活等多个方面。它承载着先民“观天察地”的生存智慧,凝结着文人“咏时感怀”的情感书写,也延续着民间“顺时养生”的生活实践。
  12月21日至22日,记者特邀三位深耕山西文化的学者,分别从地域文化、文学表达与民俗传承的视角,共同探寻冬至在山西文化脉络中的多重内涵。

观天·察地·应时
冬至的生存智慧

  受访人——
  席宏斌 天津大学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著有《从山西出发》《晋之魂:三晋文明的源流》
  记者:有句古谚叫“冬至大如年”。冬至这个节气为什么如此特殊,居然可以与“年”比肩?
  席宏斌:陶寺遗址观象台的发现揭示,早在四千多年前,山西先民便通过观测塔儿山缝间的日出方位,精确测定节气,构建起一套融合天文与农耕的时空体系。在这“表里山河”之地,宏观历法必须与微观地气响应结合,才能成为有效的生存指南。“冬至大如年”正是这一结合的典范。冬至虽为天文定义的“日南至”,然而在山西,此时严冬方始,土壤深处却已“阳气萌动”。这种“天象已至,地气稍迟”的认知,要求农事精准对接本地物候,而不是机械地遵循历书。面对漫长严寒与春季干旱,冬至前后完成土地蓄墒与休整,实则为来年春耕“争日抢墒”做好准备。因此,冬至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农耕周期的关键转折点,体现了先民“观天察地、以地应天”的实践理性与生存智慧。
  记者:这种生存智慧,在山西的社会生活中是怎样体现的?
  席宏斌:“冬至一阳生”在山西社会生活的语境中,从抽象哲理转化为一种在逆境中观测转机、在沉寂中积蓄力量的生存策略。历史上的晋商面对商海沉浮,深谙“阴极则阳生”的规律。他们的务实坚韧,体现在对转折点的精准判断。如同在冬至观测阳气始生,他们在商业低谷时不盲目冒进,而是冷静分析局势,悄然布局,等待复苏契机。晋商商号普遍的“三年习商、十年磨砺”学徒制,冬季的账期清算、业务复盘、道德教化,都是制度化的“蓄养生机”。民间生活的具体体现如冬至食饺子、羊肉、黄酒,冬至祭祖、团聚、邻里互赠,强化了社会纽带,这是在自然静默时期进行的社会资本蓄能,为来年的协作互助奠定基础。
  记者:从依靠窑洞自然调温过寒冬,到现代都市集中供暖,冬至“阳气始生”的物理体验已经改变。如今,冬至所代表的“转折”与“希望”之意,是否仍为冬至文化核心?
  席宏斌:冬至提供了一个自然的停顿点,它提示人们,最寒冷的时刻,也意味着光明与温暖回归的开始。冬至的节庆活动、家庭聚餐、祈福等,成为年度周期中一个确定的希望锚点,给予人们心理慰藉,无论当下多么艰难,转折已在暗中发生。它提醒我们,个人发展、事业、情绪都有其自然周期,有“阳长”也有“阴消”。允许自己经历冬季的沉淀与休整,而非抗拒或焦虑。冬至智慧其实在倡导一种向内观照、积蓄内在能量的生活哲学。
  记者:请用一句话来传达冬至在当代最值得珍视的价值。
  席宏斌:在最“暗”处点亮心灯,在最“静”时积蓄力量。

团圆·转折·期待
冬至的文学意蕴

  受访人——
  朱伊文 山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记者:在古典诗词中,冬至这个节气的文学气质有何不同?
  朱伊文:在古典文学里,冬至这个意象既是秋冬的收尾,又是冬春的转折。从这一天起,阳气开始回升,春天也就不远了。所以冬至不只意味着寒冷抵达顶点,更带着一种“希望就在不远处”的寓意,让人感到光明正在路上。此外,冬至还自带“团圆”底色。古人常在这一天团聚祭祖,也因此,那些漂泊在外的诗人,每到冬至便更容易触景生情,写下充满孤寂与思念的诗句。所以说,古代诗词里的冬至,并不止于时令记载,它交织着自然循环与人文情感,承载着人们对岁月、家园和未来的复杂感悟。
  记者:历史上的文人墨客,在书写冬至时,会写些什么?
  朱伊文:历史上文人写冬至,写的还是心里最惦记的两件事:家和国。比如杜甫在《冬至》中说“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就是抱怨“每年冬至我都在外漂着”,这是把个人漂泊的苦,和整个时代的动荡联系起来了。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中“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不直接说想家,却想象着家里人深夜围坐,正在念叨自己这个远行人,这种写法反而让思念显得特别真实。而杜牧《冬至日遇京使发寄舍弟》中“远信初凭双鲤去,他乡正遇一阳生”,则是在说,“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诗人们抓住冬至的三个特点来抒情:一是团圆、二是转折、三是期待,来寄托对个人境遇好转、对国家复兴的盼望,给笔下的愁思添上一点亮色。
  记者:在当代文学或流行文化中,冬至的意象是否仍有生命力?
  朱伊文:到了当代文学里,冬至的意象其实有所淡化,它很少再被赋予那么丰富的时令哲学或天地循环的象征意义了。不过,传统中那种“团圆”的温情内核,仍然被保留了下来。比如一到冬至,很多家庭还是会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吃饺子。吃饺子当然不是为了“不冻耳朵”,更在于全家人聚在桌边、灯火温暖、闲话家常的氛围。这种“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画面,依然是许多文字和记忆里冬至该有的样子。当代文学中的冬至,更多成为一种亲情的载体、一种家庭的仪式。在这一天,团圆本身即是目的,大家借此在忙碌的日常中找到一个温暖相聚的理由。
  记者:请用一句话来传达冬至在当代最值得珍视的价值。
  朱伊文:冬至是一个“情感的节点”,那些一起捏的饺子、家中升腾的热气,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一场属于当代人柔软的文化传递。

养生·传承·新生
冬至的生活哲学

  受访人——
  卫才华 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山西非遗研究院执行院长
  记者:在山西民俗中,冬至饮食如何体现地域生活风俗?
  卫才华:“冬至饺子夏至面”,一句民谚道出了山西节令饮食的精髓。在山西,尤其是晋中、晋北,冬至吃饺子(也称“角子”或“扁食”)是一项颇具仪式感的传统。这一天,饭桌上饺子为第一主角,成为社会时钟上一个独特的文化刻度。而在传统中,饺子更曾是祭祀先祖的供品。一家人围坐包饺、煮饺、供饺的过程,是一次与家族历史和生命传承的静默对话,寻常食物就此升华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纽带。
  记者:历史上,有“冬至结账”的习俗,民间也有冬至“掌柜敬伙计”的说法,这些传统习俗对现在生活还有影响吗?
  卫才华:这种传统,揭示出冬至在山西社会生活中的另一重维度:经济与伦理的交汇点。历史上,晋商驰骋天下,而冬至则是他们的“关账”之日。商铺于此日结算盈亏、盘点物资,同时感念伙计一年辛劳,设宴款待、赠以节礼,甚至发放年终酬金。这一传统,让冬至不仅是自然意义上的寒冬之始,更是生活节奏、商业周期与社会关系的调节时刻。虽然随着社会转型,这类集体性习俗已渐趋淡化,但冬至作为“年终盘点”的时间意识,仍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安排工作、筹划来年的习惯。
  记者:在城镇化、生活节奏加快的背景下,冬至民俗传统面临的传承挑战是什么?是否也有新的传播契机?
  卫才华:如今,城镇化与快节奏生活不断重塑着传统节俗的生存土壤。冬至的许多仪式内容趋于简化,集体性的祭祀、庆典活动减少,节日氛围多存在于家庭之中。年轻人或许记得“冬至吃饺子”,却未必知晓背后的历史脉络与文化寓意。然而,冬至并未远离当代生活,而是以新的形式延续影响力。近来,“九九消寒图”等产品的热卖,表明冬至民俗已然转化为活跃的消费符号。不少地区也尝试将冬至融入非遗保护、地方文旅推广中,例如打造冬至饮食体验工坊、开发节令文创产品,甚至结合冰雪资源推出“冬至民俗旅游线路”。这些实践,不仅为古老习俗注入新活力,也让年轻一代在体验中感知冬至节令的文化温度。
  记者:请用一句话来传达冬至在当代最值得珍视的价值。
  卫才华:顺天时、惜人事,藏富养身、敬天爱人。这,或许就是冬至留给今天最温暖的启示。

本报记者康少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