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收手机就跟打仗一样。”家长王亦如疲惫地描述着她与儿子之间的拉锯战。当她把手机从正沉浸在游戏中的孩子手中拿走时,迎接她的不仅是哭闹,还有孩子无法自控的暴躁、摔打东西,以及事后长时间的情绪低落、坐立不安。
类似的场景在不少家庭上演,其背后是急剧增长且日益低龄化的网络接触现实。数据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超过1.96亿,青少年首次触网年龄呈明显低龄化趋势。网络在开阔视野的同时,其潜在负面影响也日益凸显。手机成瘾及其引发的戒断反应,已成为青少年心理健康在数字时代下面临的一场严峻且普遍的挑战。
山西省儿童医院精神卫生科主任张达明指出,手机成瘾的机制如同一种神经“驯化”:当青少年沉浸在快速反馈的虚拟世界中,大脑被高频的多巴胺刺激所主导。一旦脱离这种刺激,大脑便会“抗议”。情绪上,会出现明显的焦虑不安、烦躁易怒与郁郁寡欢,因为突然失去了获取即时快乐和社交反馈的主渠道;生理上,可能伴随睡眠障碍、头痛头晕或莫名的肌肉酸痛;社交与认知上,则会暴露出现实交往中的不适应、注意力难以集中、记忆力下降等问题,甚至出现不自觉地摸手机等强迫性行为。这些戒断症状,清楚揭示了成瘾行为如何深刻地改变了青少年的大脑习惯与心理状态。长此以往,不仅损害自控力与专注力,更会侵蚀他们在现实世界中获得成就感和建立真实连接的能力,对其世界观、人生观产生无形侵蚀。
然而,手机成瘾及其激烈的戒断反应,往往是青少年应对更深层心理困境的一种外在表现。“这些行为是孩子在用他们的方式,发出内心的痛苦信号。”张达明分析道。在学业压力、同伴竞争、家庭期待等多重压力下,内心感到孤独、挫败或缺乏价值感的青少年,更容易将手机虚拟世界视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和获取即时慰藉的“止痛药”。家庭环境在其中起着关键作用。一个能够提供稳定情感支持、良性沟通与丰富现实体验的家庭,是帮助孩子抵御虚拟世界过度吸引的缓冲垫;反之,若家庭功能失调,或无形中传递着焦虑,则可能将孩子进一步推向手机依赖,使得戒断时的冲突更为剧烈。
面对这一复杂挑战,核心对策应从简单的“没收与禁止”转向系统的“支持与重建”。张达明强调,关键在于培养孩子的内在动力与心理韧性。具体而言,首先需要科学管理戒断过程。与其“断崖式”禁绝,不如与孩子共同制定一个“逐步减少”的计划,从而有效缓解剧烈的戒断反应。其次,至关重要的是现实替代与兴趣培养。家长应积极引导孩子发现手机之外的兴趣与成就感,用真实世界中获得的愉悦感和归属感,填补离开手机后的心理空白。再者,改善沟通与以身作则至关重要。要采用“描述事实—表达感受—提出建议”的非暴力沟通方式,并严格践行家庭手机使用公约,家长自身的榜样力量远胜于说教。
应对青少年手机成瘾这场“心灵战役”,无法依靠家庭孤军奋战,它需要学校与社会编织一张坚实的协同支持网。学校应持续开展心理健康与网络素养教育,帮助学生提升自我管理能力,并为家长提供科学指导。社会层面,需在净化网络环境的同时,通过社区活动、文体设施开放等,为青少年创造更多积极健康的线下活动空间。对于戒断反应严重、已伴随明显情绪或行为问题的孩子,张达明强烈建议家长应及时寻求心理咨询或精神科医生的专业评估与帮助,避免因“病耻感”而延误干预时机。
本报记者刘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