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寒意渐浓，冬至这个承载期许的节气与节日，便如期而至。本期专版，我们在时光的长河中，打捞冬日里的暖与光：志愿服务者的身影，为寒日注入善意暖流；家人围坐闲话家常，让团圆成为最踏实的慰藉；《消寒图》一笔一画勾勒春的临近，那是对春日的期许；而穿越千年的诗词雅韵，则诉说着古人对冬至的珍视与感怀。文字伴我们抵御冬寒、收获希望，愿你我皆怀揣暖意，于时光流转中积蓄力量，静待春来，也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冬至—民俗
《消寒图》里的祈盼
“数九”是古人发明的一种计算寒冷天数的时间表。数九寒天，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此时冰封雪锁，万木凋零。在没有互联网的那个时代，如何捱过这漫长枯燥的“九九八十一”天呢？老太原人自有一套悠闲消遣的乐趣——作画《消寒图》。
“数九”是从“冬至”这天开始计算。冬至，是一个可与春节相媲美的热闹节日，故太原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如同过年一样，在冬至这天，太原人除了吃饺子、走亲戚、谢师、祭祖等之外，还要从这一天开始画《消寒图》。有记载的是民国年间出版的《太原指南》曰：“十一月通称冬月……是月冬至日，有作《消寒图》者，以一纸绘九格，格画九圈，凡八十一圈，自冬至日起，日涂一圈，其法系‘上点天阴下点晴，左风右雨雪当中’，圈涂尽，则九九毕，而春暖花开矣。”这一幅图悠悠闲闲地要画上九九八十一天，每天的阴晴雨雪风尽在其中。冬至，也成了老太原人醇厚温情的寒冬仪式。
“消寒”，顾名思义是消解寒冷的意思。《消寒图》又叫《冬至消寒图》，也叫《九九消寒图》，一般有文字、圆圈和梅花等三种图样。老太原人多用的是较为简略的圆圈图样，便于记载某些特殊天气或节点。具体画法是，将一张宣纸均分成九个方格，然后笔帽蘸墨三横三竖地在每个格子里印九个小圆圈，再在每个圆圈里画一方孔，就像“铜钱”似的，这就相当于把一个小圈分成了五份。接下来，就是“数九”的日子了。从冬至那天开始，每天根据天气情况用墨涂一个“铜钱”的五分之一，涂墨位置的选择如《太原指南》里说到的，阴天涂上面，晴天涂下面，刮风涂左边，下雨涂右边，中间留给了下雪天。每涂满一个大格里的小圆圈，就过了一个“九”，当涂完八十一个小圆圈就出“九”了，此时春回大地，一幅《消寒图》就算大功告成。于是就有俗话喻这幅图：“图中点得墨黑黑，窗外已是草茵茵。”
为了让《消寒图》丰富多彩，有人还在图幅边附上民谣“数九歌”。老太原的“数九歌”朗朗上口，很接地气：“一九二九关门歇手，三九四九门缝叫狗，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歌谣里有些话语含蓄，不解码还真不知其中的风趣。如，“门缝叫狗”，也可说成“隔门唤狗”，意即“三九四九”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冷到大人小孩都不愿出门一步，就连小孩子解大手都是在炕头边，而冻得不愿出门的大人则干脆拉开一条门缝唤狗进来“收拾”。民谣虽说夸张幽默，但也形象地说明那时人们的生活条件简陋，缺衣少食不耐寒，御寒重于卫生。
更有雅兴的还在《消寒图》的某个节点记上老太原本地的气象谚语，如“小寒不寒，清明泥潭”“大寒猪圈湿，三月谷芽烂”“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立春一日，百草回芽”等，整幅《九九消寒图》有点像“盼春归”的倒计时表，让人画着画着一个明媚的春天就到了眼前。
《消寒图》也是老太原人教育孩子、寓教于乐的工具。猫冬的小娃儿们百般无聊，通过与大人们一起画图消寒，可以顺便对幼童进行识文断字、历史知识及自然知识的启蒙教育，既是避寒利器，又是哄娃神器。
作《消寒图》，在消磨时光、娱乐身心的同时，也巧妙地记录了气象变化。有经验的老太原农人，能根据历年完成的《消寒图》，大致推测出当年的雨水多寡和丰歉情况，对来年春天农作物的生长也具有一定的指导作用。正因有了这悠闲点染的祈盼，哪怕走在最深的寒冷里，心中也会有“春风花草香”。
彭庆东
冬至—烟火
最长的夜 最暖的光
岁至穷冬，凌霜如刀。冬至像藏在岁末的一枚温玉，裹着霜气，却揣着最暖的人间烟火。这一天，日影瘦成一道弧线；白昼短得仿佛被时光咬去半截；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炊烟里酝酿的团圆。
记忆里的冬至，总与一锅沸腾的饺子相关。母亲早早揉好面团，白胖的剂子在案板上排着队，擀面杖起落间，一张张饺子皮舒展如蝶翼。白菜猪肉的馅料剁得细碎，拌上香油与葱姜末，香气漫出厨房，勾得人频频探头。全家人围坐桌边，手指翻飞间，月牙似的饺子便铺满了篦帘。沸水滚过，饺子逐次浮起。捞起一个咬开小口，滚烫的汤汁裹着鲜香溢出，暖了舌尖，也暖了岁月。北方人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俗语里，藏着的是代代相传的牵挂与温情。
冬至的暖，既有烟火人间的热闹，也有暗香浮动的静谧。若冬至的清晨恰逢一场初雪，那便是老天赠予的岁末清欢。踏雪寻梅，是冬至里最雅的事。推门而出时，天地早已换了素衣：远山隐在雪雾里，近处的屋瓦、枝头、田埂，都被一层蓬松的白雪覆盖。雪粒落在眉梢，顷刻便化了，留下一点清凉的痒；沾在肩头的雪沫，指尖一捻便成了细水，凉意顺着指缝漫到掌心，却没半分刺骨；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与冬日的私语，寒风吹过衣领，带着雪的微凉，却让人愈发清醒。
转过一段小径，便见几枝寒梅缀在枝头：初绽的骨朵如胭脂点染的玉珠，裹着细碎的雪沫，娇嫩却不怯寒；半绽的花瓣层层舒展，红得剔透，雪落瓣尖，白红相映，冷艳中透着温柔；全然盛放的花枝，花蕊顶着薄雪，在寒风中微颤，却依旧傲然挺立。伸手轻拂枝丫上的积雪，雪粒簌簌落下，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而那暗香却愈发真切——清而不淡、雅而不艳，萦绕在鼻尖，连呼吸都变得清甜。几只麻雀落在邻枝，抖落一身雪屑，叽叽喳喳地叫着，为这素净的雪景添了几分灵动。此刻天地一片白，唯有梅花于万物萧索中独绽芬芳，仿佛在提醒我们：“雪里已知春信至”，即便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也别忘了向美而生。
寻梅至深处，竟见梅园一角支着一方小石桌，几个年轻人守着泥炉煮茶。我加入其中，围炉而坐，炉火舔舐着壶底，水汽袅袅升起，与梅枝间的雪雾缠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年轻女子捻一撮陈年普洱投入壶中，沸水注入的瞬间，茶香便与梅香撞了个满怀——茶的醇厚温润，裹着梅的清冽幽芳，漫过鼻尖。不多时，茶汤煮得酽红，斟入盏中，浅啜一口，茶汤滑过喉咙，带着炭火的暖意与茶的回甘，从舌尖暖到心口。
梅下煮茶，煮的是岁末的清宁，品的是人间的暖意，这踏雪寻梅的诗意，因多了几分烟火，愈发温柔可触。寒极处，一壶暖茶，便是人间值得。
暮色四合时，雪色染浓了夜色，便踏着余晖归家。屋内早已灯火通明，母亲在灶台旁边煮饺子，还贴了张“九九消寒图”，说从今天起“数九”，每画一笔，日子就暖一分；我凑过去点了第一笔，笔尖的墨还没干，饺子的香气就漫了过来……
煮好的饺子和梅茶被端上桌，茶香混着饭香，成了冬至夜最动人的气息。父亲抿一口家乡白酒，念叨着今年的收成；母亲则摩挲着手里的白瓷茶盏，回忆往年的冬至。话语间，有人夹起一只饺子，有人舀起一勺汤圆，有人啜一口梅茶，热气在每个人脸上蒸腾，笑意洋溢在眼角眉梢。
冬至夜话，话的是团圆的欢喜，聊的是岁月的安稳，这最长的夜晚，因彼此的陪伴而格外温暖。
冬至也是藏着念想的节气。古人说“冬至一阳生”，案头的梅花恰在今日多绽了两朵——原来最冷的日子里，阳气已悄悄在枝头扎根，就像我们守着炉火时，心里早埋下了春的盼头。
冬深至此，愿你我都有：一盏茶暖手，一窗雪入眸，一屋人相守。待雪化时，梅香会捎来春的信——岁岁如此，便很好。
王惠敏
冬至—友爱
把温暖送给你
“冬至恰逢周日，亲爱的志愿者，让我们一起走进那些寒冬里孤寂的困难家庭，送去我们的一点心意，给他们努力生活的温暖和信心！”志愿者服务队群里，队长发出的倡议暖意融融。
冬至送温暖，饺子必不可少。看到群里消息后，我立即买回新鲜的肉和菜，开始剁饺子馅。随着肉和菜在刀下越来越碎、越来越黏，我的思绪不禁飞到了5年前那个寒冷的冬至。
那时，我即将退休，在外地处理最后一个项目。可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心里很焦虑，也很沮丧。几十年倾注了太多心血与情感的职业生涯，似乎注定要以这样一个不完美的结局收场。
傍晚，天空开始飘雪。我独自沿河边散步，路灯的光晕在结冰的河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两岸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丫铁钩般伸向天空。我搓了搓手，指尖冰凉。
毫无目的地转到一条小巷。巷口，一株蜡梅却炸开了花，金黄的花瓣顶着飞雪，冷香穿透浓重的寒意，直直漫进巷口的一个小铺。
我走进去，原来是个灯铺。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忙着做灯笼。有的在糊纸，指尖蘸着糨糊，动作轻柔熟练。有的在绘画，冬天的寒梅、初升的暖阳、远处的跨江大桥、顽皮的孩童、胖胖的南瓜，都成了灯笼上生动的风景。
“大姐，这个给你。”看见我进去，一个眉眼清亮的小姑娘递给我一盏灯笼，灯笼纸上，金色的向日葵开得灿烂。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来，问：“今天不年不节的，你们咋做这么多灯笼？”
姑娘笑了，说：“今天是冬至呀。冬至挂灯，以迎阳生。”
哦，原来今天是冬至，原来这里冬至有挂灯笼的习俗。
我也笑笑，问：“多少钱？”
姑娘说：“不要钱，希望这盏灯笼能温暖你。”看着我疑惑的神情，姑娘指了指门上挂着的一块牌子，“我们都是志愿者。冬至送灯笼，中秋做月饼，春节煮饺子，就是想给路过的行人添份暖意。”
我这才看见，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志愿者服务站。“冬至一阳生”，在这个最漫长的夜晚，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为行人点亮灯笼，点亮那一点初生的、微弱的阳气，迎接一天天长起来的白昼。
我提着灯笼往回走，雪光映着灯笼的暖光，照亮了脚下的路，温暖了当时我灰暗消沉的心。
那年出差回来后，我便加入了志愿者服务队。夏日送蚊帐，冬天捐棉衣，循着时令的脚步，我们一次次将无言的陪伴和温柔的坚持，送到一个个需要温暖的人的身边。
思绪悠悠拉回眼前，刀下的肉馅润泽而黏稠，盈盈地盛在盆里，我开始一个一个包饺子。在这寒冬的夜里，一盏灯下，为一些不曾相识的人，准备一碗热腾腾饺子的心意，正如5年前陌生姑娘递给我的那盏温暖明亮的灯笼。
赵曙梅
冬至—诗词
古韵里的团圆
冬至，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一个传统节日。《清嘉录》中就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古时到了冬至，皇帝要到郊外举行祭天大典，官府要在这一天举行“贺冬”仪式，民间有吃饺子、吃汤圆、数九等习俗。而漂泊在外的游子在这一天也是要回家过节的。可见古人对这个节气何其重视。
文人墨客对冬至也十分青睐，诗人们用自己的人生感悟写就一首首经典的诗词，带人了解人世间的冷暖。
那年白居易旅居邯郸的时候，恰逢冬至。晚上，抱着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相伴。家里的亲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否正在谈论我这个“远行人”？白居易心中不由得思念起家乡来，于是提笔写下了《邯郸冬至夜思家》：“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他以直率质朴的语言，道出了人们常有的一种体验，即“每逢佳节倍思亲”，感情真挚动人，表达出浓浓的乡愁。思念是一根长长的线，连着两头相互牵挂的亲人。岁末之时，冬至来临，希望每个人都不必忍受思乡之苦，而是拥有家的温暖和亲人的陪伴。
“晓云舒瑞。寒影初回长日至。罗袜新成。更有何人继后尘。绮窗寒浅。尽道朝来添一线。秉烛须游。已减铜壶昨夜筹。”宋代阮阅笔下的《减字木兰花·冬至》则写了“拜冬”习俗的温暖场景。在古时，冬至日这一天，晚辈要给长辈“拜冬”，进献鞋袜，以示关怀与问候。简单的鞋袜，透出的是亲人的温暖与关心，当长辈收到礼物时，一定是倍感温暖与欣喜的吧。内心里有了足以抵御寒冷的温度，寒冬变得不再可怕。
宋代苏辙在冬日里吃着热热的食物，喝着一杯暖暖的酒，内心是惬意的。他在《冬至日》怡然自得地写道：“阴阳升降自相催，齿发谁教老不回。犹有髻珠常照物，坐看心火冷成灰。酥煎陇坂经年在，柑摘吴江半月来。官冷无因得官酒，老妻微笑泼新醅。”对于苏辙来说，温暖自己的不仅是美食与酒，更是妻子的相依相伴。身边有亲人在，这个冬天不太冷。
“黄钟应律好风催，阴伏阳升淑气回。葵影便移长至日，梅花先趁小寒开。八神表日占和岁，六管飞葭动细灰。已有岸旁迎腊柳，参差又欲领春来。”宋代朱淑真的《冬至》告诉人们，寒冬已至，春天还会远吗？即使万物凋零、萧条不已，可那含苞的梅花、渐长的日光，都叫人满怀希望。
冬至读诗，翻阅古诗词里的冬至节气，这个冬天有了另一番情调。
赖加福
冬至—亲情
一碗饺子里的千滋百味
去年冬至这天，中午一下班就往家赶，婆婆前一天就安顿了，让早点回家吃饺子。
进门，阵阵香味扑鼻而来。等我脱下羽绒服坐上炕，婆婆已经把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端到了餐桌上。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其实平日里也常吃饺子。但冬至吃饺子不一样，那不仅仅是一种美食，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赶紧夹一个入口，口齿留香。为了准备饺子和丰盛的菜肴，更为让冬至这个节气具有仪式感，婆婆一上午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等家人都上了炕开了席，她才最后一个坐过来。她和我母亲有着相似之处，关心家人总是胜过关心自己，想家人之所想、急家人之所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按朔州习俗，有“冬至请新女婿”的说法。当年，我和爱人订婚没几天便逢冬至。那时，爱人家在村里，我家住城里。冬至那日，寒风凛冽，爱人不畏严寒骑着摩托车赶到我家。见母亲忙不过来，他便和母亲一块儿擀饺子皮，包饺子。也像今天一样，我的母亲辛辛苦苦在灶台前忙碌了一上午，为新女婿做了一桌美味佳肴，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也是我的母亲。“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窗外地冻天寒，家里却温暖如春，亲人欢聚，把盏言欢，唠唠过往，说说明天，让所有的烦恼孤独都在这一碗烟火中释然。更主要的是，我们享受着有母爱的日子，感受着母爱的味道。
又想着前一年此时。在外地的医院里，我和弟妹陪着病中的母亲。那日，我们没吃上饺子，但能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的面容、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都暖暖的。当时，母亲给我们讲了许多过去的故事；而那之后没多久，她就成了故事中的人。
“赶紧吃哇，不然饺子凉了！”婆婆的话，让我从沉思中缓过神来。赶紧夹起第二个饺子放进嘴里，连同泪水一起咽进肚子。
有爱的冬天不会寒冷，有爱的人生方才圆满。
赵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