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日期:12-15
字号:
版面:第05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桂梅的燃灯人生

  • 主讲人:袁子弹编剧、作家。编剧代表作有电视剧《山花烂漫时》《欢乐颂》等。本报记者申晋光摄

  • 华坪女高教学楼。

  • 张桂梅老师和学生们在一起。

  • 张桂梅老师。

  • 华坪女高在操场上开展“红色教育”。

  •   国势之强由于人,人材之成出于学。教师是“人材之成”的根本,是人类文明薪火的传递者、灵魂的工程师。他们传道、授业、解惑,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奠定了坚实的人才根基。张桂梅是这万千教师中的楷模。她是“七一勋章”获得者,被授予“时代楷模”称号,她坚守滇西深度贫困山区,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帮助2000多名女孩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点亮乡村女孩的人生梦想,被尊称为“燃灯校长”。2007年,张桂梅因《新华每日电讯》刊发的一篇题为《“我有一个梦想”》的专访被广为人知,她的相关事迹也被改编成了影视剧作品。

    从迟疑到锚定典型鲜活底色

      当制片人李行第一次向我提起创作一部关于张桂梅老师的电视剧时,我作为创作者,陷入了一种本能的迟疑。这份迟疑并非源于对题材价值的怀疑,恰恰相反,正因其主题的崇高与人物的光辉过于夺目,让我不得不审慎思考:在一个张桂梅的故事已被各种媒体多角度报道、她的形象已通过纪录片深入人心的时代,电视剧还能提供怎样的新维度?公众心目中的张桂梅,是“燃灯校长”、是“七一勋章”获得者、是身患23种疾病仍坚守讲台的坚韧化身,许多人为她的故事流泪,被她的奉献震撼。这种预先存在的情感共鸣,既是一种财富,也可能成为一种叙事的挑战。我们如何让观众在已知结果的前提下,依然愿意投入情感,重新感受一次她走过的路?
      转机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李行向我描述:在云南华坪的盘山公路上,张老师去学生家家访,常与一位“闺蜜”同行,两人合雇一辆摩托车。山路崎岖,云雾缭绕,有时明明看见前方的屋舍,转一个弯,一阵浓雾袭来,路径与目标便一同消失于茫茫云雾之中。她们只得停下,在引擎熄火的寂静里,聊着天,等待着。待云雾渐散,山峦重现,屋舍的轮廓再次清晰,她们便又发动摩托车,继续前行。这个画面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击穿了我脑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被“苦难”与“奉献”二词简单勾勒的轮廓。我看见了一个更立体、更鲜活的张桂梅:她有可以谈笑风生的同伴,她有在无常自然面前从容等待的耐心,她更有一种将艰辛旅程转化为带有诗意节奏的生活智慧。这份“鲜活感”,成为我决心走近她、理解她的最初契机。
      为了追寻这份鲜活背后的生命逻辑,我踏上了前往华坪的旅程,也正是这趟旅程,让我用身体达成了对张老师所在地域的真切认知。
      清晨从北京出发,飞抵昆明,再换乘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六个多小时,直至夜幕深沉,才抵达华坪这座小城。当我因长途跋涉而倍感疲惫时,脑海中便想象张老师无数次前往丽江、昆明,为了几块钱去募捐,去找各个部门,前前后后努力了七八年,她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那一刻,“坚守”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褒义词,它变成了具象的、混合着尘土气息与钢铁意志的生命选择。而与张老师的初次会面,则彻底重塑了我对“英雄”的想象。
      见面后,我所有预设的紧张与不安,迅速被她真实的气场消融。张老师绝非被病痛与重担压得愁眉不展的悲情角色。相反,她思维敏捷,语速快而清晰,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质朴的狡黠”的光芒,那是一种深谙现实规则、善于沟通、总能找到务实方法解决问题的深刻智慧。她的语言直接而富有力量,甚至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粗粝与爽直,毫不矫饰。她与学生们相处时,身上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权威感”,更像一位严厉又慈爱的长辈,边界感很弱,却能直抵人心。

    以“奋斗为乐”的“高级快乐”

      尽管身体被多种疾病缠绕,张老师却显得异常“好动”。有时,她会突然抓起身边的喇叭,向远处的学生喊话;也会打断路过的老师和工作人员,处理一些即时事务。她并非在表演忙碌,而是始终处于一种动态解决问题的紧张与充实之中。而当她聊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爱打扮、追求时髦,交谊舞跳得如何如何好时,脸上绽放的笑容又是如此明媚而真挚,毫无对过往苦难或现实难题的怨怼。那一刻我豁然开朗:张老师的核心魅力,绝非对苦难的被动承受,而是一种在认清生活全部真相之后,依然能主动选择、热烈拥抱、并从中创造意义的强悍生命力。她的伟大,是一种“进行时”的伟大。
      由此,理解张老师精神世界的关键在我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她所展现的,远非传统叙事中“苦中作乐”的被动调适,而是一种更为深邃、更为主动的以“奋斗为乐”的“高级快乐”。她的物质条件无疑是清苦的,但她精神世界的图景却异常丰饶与明亮。这种快乐的源泉深沉而有力:它源于将个体生命与一项超越个人、惠及众生的崇高事业彻底融合所带来的巨大意义与使命感;源于目睹一个个几乎被命运尘埃淹没的女孩,通过教育这把钥匙,亲手推开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时,内心涌起的无可替代的欣慰与成就感。
      在我们这个常被“内卷”焦虑”“躺平”等词汇定义情绪的时代,张老师以其浑然天成的生命状态,昭示了一个或许被遗忘的朴素真理:能够真正滋养灵魂、对抗生命虚无与日常疲惫的,从来不是物质的堆积或暂时的逃避妥协,而是找到值得你全情投入、甘愿为之燃烧的事业。她并非在忍受工作,而是在享受创造;她并非在牺牲自我,而是在实现自我。这份从奋斗内核中生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享受感”与“实现感”,正是她最坚韧的精神铠甲,也是最动人的生命华彩。
      那么,支撑这种“高级快乐”并使之转化为改变现实的磅礴力量的,究竟是哪些可感可触的特质?首先,是她永不枯竭、近乎本能的行动力。在张老师的世界里,问题与方案之间从来没有漫长的论证与犹豫。她永远在解决问题,在颠簸的家访途中构思对策,在简单的用餐间隙协调资源,在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同时推进目标,这种“永不停顿”的状态,和不管遇到什么都不放弃的韧性,就是她能把理想从蓝图变成现实的关键。她深知,在现实的重重困阻面前,尤其是大山深处盘根错节的实际困难面前,任何宏愿的达成都无法依赖于清谈与等待,必须始于足下,成于微末,积跬步以至千里。
      其次,是她身份的多维与人格的丰富饱满。公众视野与媒体报道中的“英模张桂梅”,只是她生命的一个侧面。深入她的生活,你会发现她是“张妈妈”,长达二十几年,她充当着华坪儿童之家上百名孤儿的情感依靠与生活导师,那份母爱细腻而宽广;她是“闺蜜”,拥有可以分享最私密情绪、相互扶持慰藉的伙伴,她们可以打闹、可以吐槽,可以一起剪头发、买衣服,共享生活的乐趣和偶尔的沮丧;她更是与行政部门打交道的“实干家”与“协调者”,为了学校的土地审批、教师编制、办学资金而不断奔走、协商。这些看似与“英雄”光环若即若离的侧面,恰恰构成了她作为一个完整、饱满的“人”的丰富肌理。也正是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角色与经历,让她的奉献与坚守脱离了悲情化的标签,变得可感可触,充满了人性的温度与共鸣共情的可能。

    以信仰铸魂凝聚育人共振合力

      张老师的道路绝非一条由鲜花与掌声铺就的坦途。她身边的许多人都说:“当初谁都不信她能办成。”不被理解、不被信任、被视为“异想天开”甚至“疯子”,或许是她在物质匮乏之外所面临的最尖锐、也最持久的困境。因此我认为,已然成功、头顶光环的张老师固然令人敬佩,但更有力量的,是那个孤立无援、屡遭质疑与拒绝,却依然选择迈出坚定第一步的张老师。英雄的“A面”是公认的成就与辉煌的结果,而她的“B面”,那些充满了自我怀疑、外界否定、资源缺乏与种种挫败的至暗时刻,那些让她无数次濒临放弃却又最终选择坚持的内心搏斗,才是英雄和普通人真正的分野,才是让大家觉得英雄不愧是英雄的根源所在。
      张老师的非凡魅力,还在于她绝非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她的强大,恰恰体现在她卓越的团结与共振能力上。她不诉诸悲情来绑架同情,也不树立高不可攀的道德权威来要求服从,她只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真诚坦荡的姿态,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与心力,逐渐引向那个清晰而坚定的共同目标——让大山里的女孩们有书读、有路走。
      于是,一个奇妙而温暖的能量场悄然形成:最初一些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理念的基层干部,在某个被眼前具体而微的女孩困境猛然击中的瞬间,内心柔软的部分被唤醒,选择了更多的担当;各有问题的学生们在她的指引下,拥有了靠读书改变生活的力量和勇气;更多怀抱着各种现实考量、最初并非纯粹理想主义者的普通人,也在参与这项事业的过程中,被张老师的理想之光悄然照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闪光时刻。
      如果说人性有上限和下限,张老师就是那股让人无限接近人性上限的、温暖而勇敢的力量。普通人生命的95%都是由平庸而琐碎的日常构成的,但总有那么5%的契机或瞬间,他们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与光芒。张老师的巨大意义之一,便是以其坚定的存在与行动,激活、唤醒并汇聚了周围无数人心中这宝贵的5%。华坪女高的奇迹,绝非仅靠张老师这一轮孤月照亮荒野,它是无数或明亮或微弱、却同样坚定的星辰之光,汇聚而成的一片璀璨银河。张老师向我们证明,人和人是可以互相支撑、互相理解、互相感染的。它是一个生命点亮另一个生命,是集体力量最壮丽的诗篇,是平凡人成就非凡事的生动证明。
      我们的剧中没有某个具体的反派。张老师和她的女校所对抗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恶人,而是弥漫于特定历史、地理与社会环境中的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是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贫困,是延续千年的陈规陋俗,是那种令人安于现状、麻木顺从、放弃想象与抗争的“精神的穷根”。我试图通过因追求生男孩而连续怀孕的年轻母亲、乡村里被侮辱与被遗忘的“女疯子”、困于家庭暴力却无处求援的妇女、深爱女儿却不自觉成为压迫体系一环的父亲乃至那些并无主观恶意却携带着深刻结构性偏见的普通路人……通过所有这一切,将张老师所面对的困境具象化。张老师的战斗,是向这片土壤中深植的痼疾发起的、持久而坚韧的挑战,这场战斗的艰巨与伟大,也正在于此。
      困难是真实存在的,可只要足够勇敢和坚定,人是可以战胜困难的。张老师和华坪女高的老师、学生们用漫长的十几年证明了这一点,而支撑这一切的,是深植在张老师心中的信仰。这份信仰绝非悬浮于生活之上的空洞口号,而是从她个人跌宕的命运与脚下这片土地的滋养中,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生命之树。在她人生濒临绝境、失去至亲、孤独无依的低谷时刻,是组织给予了她至关重要的温暖与支撑;在学校初创、步履维艰、几乎难以为继的关头,是身边的党员干部率先伸出了援手,与她并肩扛起了重担。因此,信仰于她,是与呼吸一样的生存事实,是与血肉相连的精神骨骼。当剧中她在巨大压力与困厄中,独自在楼顶对着群山唱起《红梅赞》;当学生们于断电的黑暗中点燃烛火,集体朗诵《沁园春·长沙》,那一刻,她的情感是滚烫而坚实的,理想是崇高而可触摸的。我们的细节也许有所设计,但究其根本,这一切都是张老师切身的生命体验与深刻的情感交融,因而拥有一种摒弃说教、直抵人心的磅礴力量。

    于山花烂漫中汲取奋进力量

      对我个人而言,整个创作与深入了解张老师的过程,是逐渐走近她、理解她、相信她的过程,更是一次深刻而彻底的精神重塑。我曾与许多人一样,潜意识中将“改变世界”视为由伟人主导的、遥不可及的宏大叙事,认识到个体力量的微小,将“做好本职工作”视为对现实的合理妥协。但张老师用她脚踏实地却又光芒万丈的一生,为我、也为我们所有人,提供了一个极其坚实而动人的范本:改变世界,可以从“踹醒一个是一个”的微小努力开始;理想主义,并非云霄之上的浪漫空想,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清醒勇气与持久行动;“高级快乐”,亦非没有痛苦与挣扎的纯粹快乐,而是在深谙世间一切艰难与不完美之后,依然选择热爱、选择创造、选择在现实中一度荒芜的土地上,亲手栽种鲜花并耐心等待其绽放的强悍生命力。
      我们的剧名叫《山花烂漫时》。山中的野花,或许没有精心栽培的花朵那么娇美、珍稀和名贵,但它们拥有最顽强的根系、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最自由的绽放姿态。无论土壤多么贫瘠,只要有一线阳光、几滴雨露,它们便能抓住生机,蓬勃向上,舒展枝叶。终有一日,它们将以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如火如荼地开遍整片山野,而张桂梅老师,正是这样一株在嶙峋石缝中率先傲然绽放、并以自己的存在召唤了满山芬芳的寒梅。她的故事,是一曲关于生命韧性、关于理想光辉、关于平凡个体如何凭借信念与行动成就不凡事业的深刻颂歌。她让我们不得不相信,每个人心中都蕴藏着可以燎原的星火,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与纯粹,去将它点燃,并守护那簇火焰,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
      山花烂漫时,不在于一朵花的独自耀眼,而在于漫山遍野的生命,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张老师让我们看到,那个春天,可以从一个人开始,可以因为一份执着而到来,可以最终属于所有敢于相信、并愿意为之奋斗的灵魂。

    本版文字整理:闫书敏 韩晶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