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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晋韵承风骨 新声谱传承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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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芦花》剧照

  • 《桐叶记》剧照

  •   第二届晋剧艺术节的舞台上,新版《芦花》与复排《桐叶记》的亮相,成为观察传统艺术当代转化的生动窗口。今天刊发的两篇文章,以异乡人的敏锐视角,捕捉《芦花》在精简叙事中蕴含的“计白当黑”之美;以专业眼光剖析《桐叶记》如何借千年典故叩问现实,实现历史题材的当代转译。
      《芦花》对角色和场次的精简,不是简单的删减,而是以“减”为“增”,强化了戏剧张力与情感浓度;《桐叶记》则在尊重历史脉络的基础上,注入“家和万事兴”的现代价值表达。两者均未陷入“守旧”与“求新”的二元对立,而是坚持以晋剧艺术本体为根基,通过表演语汇、舞台视觉和叙事节奏的适度调整,实现与当代观众的审美对接。
      从主演刘卫平细腻深沉的角色塑造,到青年演员对历史人物的生动诠释;从传统舞台的现代转化,到经典剧目的结构重组,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部作品的创新实践,更是一条传统戏曲可持续的发展路径——守其正、创其新、活其态。

    ——编者

    芦花飞处见精魂
    顾攻

      对山西厚重的晋文化仰慕已久,借第二届晋剧艺术节“青年剧作者交流汇”的契机,我有幸在太原青年宫演艺中心观赏到新版晋剧《芦花》,这份邂逅更让我对山西的文化传承有了深一层的体悟。
      青年宫演艺中心前厅里,以展板形式呈现的中国书法、“仁义礼智信”理念及中国姓氏源流,巧妙勾勒出中华文化的脉络。剧场陈设简朴却透着亲近的舒适感。当锣鼓声起、大幕拉开,那片在中国孝道文化里飘拂了几百年的芦花,再度在舞台上轻扬。
      刘卫平饰演的闵德仁,初印象便是沉稳醇厚、不事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在“责妻”一折中,他的愤怒并非咆哮式的迸发,而是通过颤抖的水袖、沉重的步伐,以及从胸腔深处溢出的叹息,将人父的痛心与丈夫的失望演绎得层次分明。这样的表演,让我真切看到一位晋剧艺术家对角色内心的深刻洞察,这正是中国戏剧艺术的精髓所在——恰如陈年山西老醋,年代愈久愈显平和绵长。
      相较于传统版本,新版《芦花》进行了大胆而精妙的精简:角色从七人缩减至六人,原有的岳母角色被删减;场次亦有调整,传统版本中岳父岳母在家中的戏份被一并去除。值得玩味的是,对初次观剧的观众而言,这样的删减让戏剧冲突更为集中;而对熟悉《芦花》的老观众来说,那些被裁撤的人物与情节,反而在想象中获得了更丰富的生命力。岳父岳母家中的戏份虽已退出舞台,却仍在剧情的潜流中隐隐回响。这种“缺席的存在”,恰似中国古典美学中的“计白当黑”,以无形笔触勾勒有形世界,让表演者与新老观众、传统版本与新版之间,形成了跨越时空的艺术互动。这种创造性的观演体验,也让观众从单纯的接受者,转变为艺术的共同创造者。
      作为戏曲外行,我不敢妄议表演艺术的精妙,但身为创作者,我能清晰感受到这台戏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平衡的努力。它既坚守了晋剧高亢激越的唱腔特色,又在叙事节奏上贴合当代观众的观赏习惯;既传承了传统戏曲的虚拟写意美学,又在情感表达上更贴近现代人的心理诉求。演出结束后,主持人与观众互动时问及对新版《芦花》的感受,我也在心中默默衡量新旧版本的差异——这样的改编好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至少对我而言,这版《芦花》不仅带来了全新的观演体验,更引发了我对传统继承与创新的深层思考。
      在中华戏曲的长河中,这样的改编无疑是一次值得赞赏的尝试。它既留存了晋剧的传统韵味,又注入了当代戏剧的节奏与张力,让我们看到:传统艺术完全可以在不失自我特质的前提下,与当代审美趣味完成深度对话。这或许正是文化传承最理想的姿态——既非故步自封的守旧,也非全盘否定的革新,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走出剧场时,前厅里的文化展板在灯光下格外亲切,“仁义礼智信”这些古老的道德理念,刚刚在舞台上通过一个关于原谅与悔过的故事,得到了如此生动的诠释。
      芦花依旧飞舞,却已然飞出一番全新意境。这意境,既熟悉又陌生,既传统又现代,既属于过往更面向未来——而这,不正是我们在戏曲创新中最期待见证的景象吗!(作者系内蒙古通辽市乌兰牧骑编剧)

    桐叶封弟手足情
    杜春江


      第二届晋剧艺术节“青年剧作者交流汇”举办期间,我有幸观摩了山西晋剧院青年团演出的新编历史故事剧《桐叶记》。当丁果仙大剧院的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我知道,这场时隔36年的复排首演,已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谱写出动人的文化新章。从“桐叶封弟”的古老典故,到舞台上流光溢彩的当代演绎,这部剧以创造性转化的智慧和创新性发展的魄力,让西周风云与晋地戏韵在今时今日焕发出别样生命力。
      “桐叶封弟”本是西周初年关于诺言与亲情的佳话,而复排的《桐叶记》不止于讲述周成王姬诵与弟弟叔虞的手足情、与母邑姜的母子谊,更在权谋与温情的交织中,提炼出“家和才能国兴,宽容才能家和”的核心命题。剧中,成王因权欲对叔虞心生猜忌,又在母后规劝下重拾信任;叔虞则在治国抱负与兄弟亲情间挣扎。这些情节既是对历史的还原,更是对当下家庭伦理、社会和谐的隐喻。当传统典故不再是冰冷史料,而成为叩问当代人“如何守诺、持家、治国”的精神镜像,剧情的创造性转化便有了灵魂,让千年故事在观众心中激起关于“责任”与“温情”的当代共鸣。
      山西省晋剧院青年团的演员们,用扎实功底和饱满热忱让《桐叶记》的人物从史书中“活”了过来。双男主叔虞与姬诵由方建和徐发杰饰演,多年前我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此次再见,他们艺术造诣的提升令人惊叹。方建饰演的叔虞,着重刻画“忠”与“情”的双重底色:对兄长成王,有亲昵信任亦有委屈坚守;对邦国百姓,怀揣治国抱负尽显贤明担当。这种“臣子恭谨”与“贤弟真挚”的层次,让人物跳出“工具化配角”桎梏,从“桐叶戏言”时的天真期盼,到权力猜忌下的据理力争,再到冰释前嫌的兄弟同心,他的表演既恪守晋剧“以技传情”传统,又赋予角色符合当代审美的情感逻辑。
      徐发杰扮演的周成王,将帝王威仪与内心纠结演绎得层次分明,分封时的犹豫、猜忌时的冷峻、释疑后的释然,每一个眼神与身段都精准传递角色心理变迁。翟丽美饰演的虞妃美丽智慧,尽显“贤妻”风范,完美契合“家有贤妻夫祸少”的民间理念;杨文艳塑造的邑姜,既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又有规劝儿子的恳切,将母子舐犊情深推向高潮。陈永强、张力等演员亦各展风采,以晋剧特有的声腔与身段,让所有角色都立体可感。这群青年演员没有因“经典复排”囿于程式化表演,反而以当代视角挖掘角色情感逻辑,正是传统表演艺术创新性发展的生动体现——证明青年戏曲人既能守住晋剧之“根”,更能开出时代之“花”。
      剧中舞美是最直观的“视觉盛宴”,在晋剧传统审美中融入现代舞台张力,将戏曲写意化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全剧以梧桐树叶为主背景,既呼应“桐叶封弟”的符号,又用现代技术营造出光影交错的诗意氛围。布景技术的碰撞融合,让西周宫廷与晋地山水实现“古今同框”:残月高悬时,成王与叔虞隔台对望,咫尺似天涯,将猜忌张力拉满;猜忌解除后,弯月变圆,兄弟交心,国泰家和。这种创新既守住晋剧美学基因,又让观众获得沉浸式视觉体验。
      36年前,《桐叶记》以文华大奖成为晋剧经典;36年后,复排再次证明:真正的经典从不会因时间褪色,只会在创造性转化中愈发璀璨。当古老唱腔与现代舞美相遇,当青年活力与经典厚重碰撞,《桐叶记》便不再是简单“复古演出”,而是文化传承的“破圈尝试”,让习惯快节奏娱乐的当代观众愿意走进剧场,让“桐叶封弟”的故事以更具感染力的方式传递给新一代。
      走出剧院,“桐叶一片情满腔,悬瓮山高晋水长”的唱词仍在耳畔回荡,这曲传统与现代共谱的晋剧新章让我坚信:以创新为笔、匠心为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桐叶”,定能在新时代舞台上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作者系张家口戏曲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