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的面食谱系里,炉面是绕不开的美味。
白面团擀得薄如蝉翼,切得匀若发丝;配菜独爱豆角,掐着两端撕掉豆筋,洗净、掰段,断口带着自然的糙感,锁住豆角本味。豆角炒至断生,加适量热水,抖散放入面条,大火蒸,小火焖,面香与菜香在蒸汽的包裹浸润中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蒸熟拌匀便是一餐美味,这大抵就是“炉”的精髓。但若论滋味醇厚,当属经霜的秋豆角,吸足日月精华的豆荚柔韧吸味,豆粒饱满绵软,让寻常吃食平添几分时令韵味。
再说高平饸饹。高平人最初使用的饸饹床,是用木头打造的形似木马的家伙,圆柱形槽嵌金属篦子,“门”形支架架起长压杆,操作时需两个人配合:一人稳坐压杆,发力下压;一人按住“马头”,筷子不停扒拉刚压出的面条,避免黏连成坨。20世纪80年代,高平链条厂造出半机械化铁饸饹床,一人便能独当一面:一条胳膊搭在压杆上稳稳施压,另一只手顺势扒拉面条,省时省力,这“铁家伙”很快风靡晋地。如今的电动饸饹机更为便捷,换个模底轻按电钮,圆面、扁面,厚面、薄面随心切换。这不断迭代的饸饹床(机),既成就了大众喜爱的饸饹面,也催生了小众珍味“炉小粉”。
“炉小粉”,是除“高平烧豆腐”外,最具高平特色的美食。小粉由玉茭和高粱泡发、碾磨、烘干制成,滚水烫面揉团,激发粗粮本香,锁住天然质感。制作时,先将肉片炒香出油,放入手掰豆角翻炒至断生,再用饸饹床压面——链条款需顺着笼篦绕圈摊匀,再扣在肉菜之上;电动款转着机器便能自动完成,省却不少工夫。大火蒸10分钟,停火晾片刻,用筷子轻轻抖散面条,撒上切碎的芫荽与蒜苗,再将面条与豆角、肉片充分拌匀,盛进碗里,浇一勺醋蒜汁,捏一撮芝麻面,鲜香瞬间迸发:面条Q弹软和,豆角吸足肉香仍不失清甜,蒜汁的微辛碰撞芝麻的绵密,每味食材都尽显本真。因小粉性寒,多食伤胃,高平人便在烫面时掺入三分之一的白面,既冲淡寒性,又保留小粉的口感,两全其美。
我独钟情于纯小粉做的“炉小粉”。这一口人间至味,曾是我童年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那些年,父亲在村上开日杂店维持生计。村里人少,小店生意冷清,父亲像个守着希望的猎手,明知收获微薄,却仍日复一日地坚守。我放假回家便帮忙看店,有限的商品、零星的顾客,大多时候我独坐发呆,内心不免惆怅。母亲侍弄着几亩薄田,还要操劳一家人的三餐,每日像个陀螺般穿梭在田地、家里与小店之间。她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给父亲送饭,大多是饸饹面、拉面、擀面,而炉小粉,便是那段冗长岁月里难得的光亮与惊喜。
记得那个傍晚,店里依旧无客,我和父亲的情绪也随天幕的四合而低落。就在这时,母亲疾步而来,额角沾着草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掀开盖子的瞬间,醋蒜香、芝麻香与秋豆角的鲜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呵,是炉小粉!面条晶亮、豆角碧绿、肉片油亮,翠绿的芫荽与蒜苗点缀其间,我涎水直流地给自己盛一碗,然后把盆递给父亲。父亲夹起一筷子入口,紧锁的眉头随之舒展;我迫不及待地扒饭,美妙的味道在舌尖萦绕,内心的惆怅与焦虑,仿佛都被这鲜香四溢的烟火味道抚平。原来,当生活陷入低谷时,一碗地道的家乡味,足以让人重拾对日子的热望。
一晃鬓角染霜,半生沉浮,咂摸出高平的一碗面里,藏着人生的万千况味。饸饹面、拉面、擀面的家常味道,是烟火人间的素朴自然;炉面的咸香入味,是三餐四季的安稳从容;而炉小粉的粗粝质感,是困顿岁月里的坚韧微光——每一碗面都映照着日子的肌理,氤氲着挥之不去的故乡暖香。
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