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大秦线，已是17年后。面前写着“0+976”的界碑，是大秦线的起点，一列列满载煤炭的2万吨列车，从这里出发，开始了653公里的能源输送。钢铁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独特气味，裹挟着我，瞬间回到了多年前与大秦线相遇的时光。
那是在大秦线开行2万吨列车初期，我从京原线赶赴大秦线支援重载车辆检修。大秦线的第一个夜班，是记忆中最短的一个夜晚。作业场里，几十条线路上，重载列车停得满满当当。有的列车出发，有的列车返回，刚空下来的线路，眨眼间再次被填满。塞北的冬天，寒彻骨，我们穿梭在满载煤炭的车辆之间，大汗淋漓。对面的师傅是大秦线上土生土长的车辆检修员，我气喘吁吁地问他，我们没来支援之前，你们也是这么忙吗？他说，只要大秦线的车辆在流动，我们就不能停。由于常年在车下检修，钻进钻出，他身上的棉大衣已经千疮百孔，棉花从衣服里跑出来，这儿一朵，那儿一朵。他诙谐地说：“这些身上的‘花儿’，是我认真工作的勋章。”后来我才明白，在大秦线上，车辆检修作业时间紧、任务重，每辆车都需要钻进底部进行检修，车下作业空间狭小，又密布着各类管路、风缸，想让身上的棉衣不“开花”，绝非易事。
近在咫尺的待检室，是供车辆检修员间休的驿站。那里有热腾腾的开水，有带靠背的木质沙发，有明亮的灯光，却唯独没有人——所有的检车员都像满天的星子，洒落在作业场上。他们正在用挥汗如雨的检修，把“安全正点”印刻在重载列车身上。那一夜，我终于明白，班前会上，为什么工长会叮嘱我们这些“新兵”：一定要把配发的军用水壶带在身上，一定要接100摄氏度的开水。”原来，这个水壶同时也是一个取暖壶。作业场上，迎接列车进站、目送列车出站、从这条线路转到另一条线路的时候，把手贴在水壶上，就会有一股暖流，从手掌直达心底。凌晨时分，困意来袭，仰头伸个懒腰，惊喜地发现暗黑的苍穹里银河迢迢、繁星闪耀……这些，都是那个夜晚独有的温暖和浪漫。
不知不觉，天亮了。交班的时候，发现水壶里仅剩的水，都已变成了冰块。这一夜，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回待检室休息，不停歇地检修作业，让我们的腿脚像灌满了铅般沉重，我们感受到了重载作业场的浩瀚，也对常年扎根在大秦线的铁路人肃然起敬。
白底黑字的界碑，在塞北大地上，是坐标，更是号角。它无言凝视着一列列万吨列车奔流涌动，像极了那些默默守护着大秦线的工友，无论风霜雨雪、白昼黑夜，始终以相同的姿态锚定在自己的“战位”上。来往的列车无须铭记它，却不能没有它。
阔别多年，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朋友。作业场上，列车依旧穿梭如织，而曾经以人力为主的检修模式，早已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在宽敞明亮的机检中心，动态检车员着装干净整洁，目光如炬，他们正在通过电脑，远程给重载列车做“体检”。一名年轻的动态检车员告诉我，现在不仅实现了机检作业，还有了智能识别系统的加入：“以前我们需要12个人7分钟才能完成的作业，通过智能识别系统检测，两个人在5分钟之内就能够完成，作业效率将近提升了5倍。”
在重载车辆的检修工厂里，我还看到了能够自主完成零配件拆卸的“机器人”、代替人工送料的智能小车、智能数控检修机床……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不断，迫不及待地把随手拍的照片，发送给曾经一起支援大秦线的同事。他们有些人已经退休多年，看到这番景象，微信群里立刻活跃起来，他们的言语里有好奇，有喜悦，有羡慕。是啊，这些由新技术、新装备构成的检修新模式，曾经是多少车辆检修员梦寐以求的场景！
从大秦线回来，“0公里”界碑，令人久久难忘。界碑无言，却最深情，它记录着中国重载之路上每个人的成长足迹。大秦线全线开通运营33年来，一茬又一茬的铁路人从这里出发，甘当铺路石，用勤劳和汗水实现了重载列车年运量从1亿吨到4.5亿吨的运量飞跃。今年，大秦线累计货运量突破90亿吨。从“0公里”界碑到“90亿吨”的运量丰碑，既是“十四五”规划中交通强国建设的生动注脚，更是无数铁路人用坚守与创新描绘的时代答卷。
王志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