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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兴盛垴村的变迁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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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个村庄高高在上,高高地举在白云之间——其实,这个村庄,我是早已路过的。
  太长高速公路14号隧道从村下穿过,隧道的头顶,举在绿树里的、举在白云里的,就是这个村庄。
  村庄的名字叫兴盛垴,村庄人称之为“垴上”。
  从高速公路驰过,看到隧道上满山满坡的绿里竟有八路军和老百姓的身影,军号吹起来了,八路军跃马飞扬,儿童团红缨出击,老百姓运送军粮……我惊异,已是21世纪了,这地方怎么依然忙碌着这么多过去时代的人们?
  突然想到,这是红色武乡啊,太行山抗日根据地,当年八路军总部所在地。我所看到的出没于山坡草间的八路军和老百姓,是立在山岗上的纪念性群雕。群雕保留着曾经烽火鏖战的形象,不过,它们已经不是立在浑黄的山垴,而是立在翠绿的山岗。满山满坡的绿,给这块土地种植了一种绿的生机。
  在群雕背后,脚下的乡村公路呈现出优美的流线型,透过路边茂密的树丛,能看见下方的高速公路。芄兰说,村庄的第一次变化,就是从那条高速公路修过来时开始的。
  芄兰是兴盛垴村的扶贫工作队队长,也是驻村第一书记。芄兰叫于晋芳,应该是对《诗经》情有独钟,她选择《诗经》里的“芄兰”做了自己的微信名。芄兰是北方大地生长的寻常植物,也是兴盛垴土地生长的绿色植物。
  芄兰凌空生长,但到了兴盛垴,言必称“我们垴上”。
  芄兰说,我们垴上,过去不是这样。
  垴上过去什么样子?
  一个字,穷。穷得不成样子,连自然生长的树都稀稀拉拉,满眼的光山秃岭,红土、黄土、老窑洞,黑洞洞的土窑就像村庄脸上的疤痕,简直就是穷山恶水的样子。40年前,老八路回到村庄,看乡亲们依然住在家徒四壁的窑洞里,忧心如焚:我们愧对这片土地!好在,当时国家也已意识到贫困问题的严峻,启动了扶贫计划,但距离真正脱贫依然遥远。
  兴盛垴开始真正的改变,是高速公路修过来的时候。高速公路从垴下钻过,隆隆的机器震颤了村庄,村庄整体搬迁,于是就变了样子:山洼立起了瓷墙红瓦的新村,村里筑起了沥青铺就的道路,工程把垴上垴下种树植绿的事情交给乡村,村庄真像跨上高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模样。我看到村庄的时候,村庄已是万绿之间的一片红,鸡鸣、狗叫、羊咩,都从万绿中爆出,似乎这些声音不是鸡们狗们羊们发出的,而是拥挤的树们和熙熙攘攘的花草喊出的。
  我在早晨踩着露水走上旧村,就看到了曾经的黄土窑洞。窑洞沉默在土凹里,已经坍塌破败,且荒芜在藤蔓缠绕的老树深处;遗留在黄土垴的土房,也已荡然不存,仅留了破敝孤独的门楼,淹没在荒树丛里。梨果累累,无人采摘;老树枯立,裸根紧抓黄土,枝杈伸向天空;庄禾密密麻麻铺延得到处都是。一只猫一样的动物突然窜出,突然隐去,吓得我陡然一惊。一个曾经的村庄,就这样快速回归了田野和荒野。
  站上旧村的土崖边,顿时看到了前边的整个新村。新村的红瓦绿植,由凹地高上去,红着绿着,直达到山垴。我想起芄兰说的,村庄的第二次变化,是农业企业走进来的时候。
  果然,我们一开进村庄,首先参观的就是农业企业在这里建起的现代化厂房。接着,便品尝了一顿黄澄澄、金灿灿的山西小米宴:小米蒸羊排、小米焖大虾、小米蒸藕丸、小米冲浪鱼、小米粉蒸肉、小米炒土豆丝、小米炒野菜、小米开花馍……据说,这家企业在武乡种植了两万亩谷子,产出的就是生米也能捻出油的武乡生态米。这可是现代社会最吃香的生态粮食啊!
  芄兰领我们走进了企业建筑群背后的百谷园。
  与我的想象一样,红土喂饱了谷子,微风拂来,搔痒了谷子,凤尾般丰茂茁壮的谷穗便笑弯了腰,欢乐的谷一层托一层升到高高的垴上,满壑满梁都是谷的欢笑。但百谷园不只是谷子,糜黍摇曳、土豆窃喜、高粱挥舞手掌、豌豆乐不可支、野草在亩畔开花、高树在枝头挂果,天上涌来浓重的云,如地上的绿,绿得滚涌、绿得欢腾、绿得熙熙攘攘。阳光从云缝钻了出来,携带了雨,把喜悦投到谷地。我突然发现,天空与大地之间最直接的对接,原来是阳光、是雨。
  阳光和雨露是有营养的,黄土地是有营养的,而武乡的铁红土,蕴藏着如铁一般坚实而深厚的养分。于是,这片土地便成了武乡小米的故乡,贡米在此孕育,那“小米加步枪”的精神也由这里生长,铁红土滋养的谷子,正是远古神农所尝、后稷所植、司马迁所载的“稷”;如今,它化为现代农业科学家培育的“晋谷”,是富含微量元素与矿物质的现代稷粟。百谷园,便是所有庄稼依循自然法则生态竞长之地,这里的每一株谷子、每一种作物,皆不施化肥,只以羊粪滋养。
  一个村庄有那么多羊粪吗?我问。芄兰说,没有。那么,“羊粪小米”只是个说法?不,羊粪是真羊粪,是内蒙古的真羊粪。企业被村庄引进的时候,看中的就是垴上的生态,因而,村庄和企业联手,农民的土地流转给村庄,村庄的土地流转给企业,企业铺开生态化种植,生态变成产业化经营,种植、耕耘、收割、碾米、烹制,一条龙走到餐桌。土地生出了金凤凰、小米长出了金翅膀,企业以改写村庄经济模式的方式让农民致富了,羊粪小米怎会只是个说法呢?
  我们走进了村庄,就住宿在村庄的民居里。民居的开发,村民、村庄、企业,投入比例为40%、30%、30%,收益比例为70%、20%、10%。芄兰说,就是要村民把最大利益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话有点熟悉。突然想起,羊粪小米大厅就刻着这样一行金字:“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上。”因此,青年农民走进了城市做工,以追梦的方式把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农业企业就走进村庄种地,填补乡村青春的现代空白,以生态产业化的方式种植粮食。这会是这个时代农业方式的一种转型吗?
  芄兰和她的伙伴们点起了蜡。在潮湿的夜气里,我们围在烛光里座谈。烛光黄黄的,照着芄兰和一圈人的脸面,把背影交给了无边的黑夜。芄兰和她的伙伴本来已经结束在村庄的扶贫,应该回到省城了,但芄兰舍不得,乡村也不愿意。芄兰就申请了留下并主动请缨,担任了驻村第一书记,她觉得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呢、她还有许多想法想要干呢。像她自己说的,高速公路修过来,村庄有了第一次变化;企业引进来,村庄有了第二次变化;那么,这第三次变化呢?
  高速公路贯通了,高铁也驶来了。这第三次变迁,承载的正是芄兰的乡村理想。
  身为文化编辑,芄兰怀着一份特有的文化情怀,她深信,乡村就是这份情怀的归宿。留下来,她知道自己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便如笔耕一般,在这片土地上悉心栽种一行行美丽的故事:她带领青少年走进村庄,感受泥土气息;她邀请媒体团队登上山垴,直播浓浓乡愁;她组织作家诗人住进民居,书写生态文化;她迎送往来的人们,点燃乡村的热闹……她感受到,一种双向的奔赴正在城乡间生动地发生。
  在她想象中,新的乡村在立起来、富起来之后,更应树立起一种别具魅力的现代风貌。
  在现代化的进程里,许多乡村注定会融入城市,许多乡村注定会走向消失。走进城市的人们意味着新的拓展,消失的乡村却并不意味消亡,而是回归,回归自然、回归荒野。拓展或者回归,都意味着,它们都在生态文化里活着。中国传统乡村在大地山河间星罗棋布,曾经是人类繁衍的创造。乡村人走出土地走进城市,把乡村还给自然生态;企业家走向乡村走向土地,把乡村建成现代农场,带来的不只是生存意义和经济意义的转变,恰恰是社会意义和文化意义的新变。
  企业文化与乡村文化交融,催生出一种崭新的生态文化。
  在兴盛垴村,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文化?
  是看得见山、望得见水、寻得回乡愁的熟悉;是抬头星河璀璨、伸手鲜果可摘的富足;更是与每一位乡亲都能自在唠嗑的亲切。在这里,乡村与城市,不再彼此陌生。
  这或许正是城乡都在追寻的那份乡愁,以及乡愁滋养出的现代文化。
  在一处民居,老乡将家门钥匙交到我们手中,那份托付的郑重,一如他们交给芄兰。钥匙打开的,是沉甸甸的信任。恍惚间令人遐想:若在战争年代,眼前这位短发蓬松、脚踩布鞋的驻村第一书记芄兰,会不会便是那齐耳短发、打绑腿的女兵或村妇女主任?我想是的。她的身影总在乡亲们身边,无论是否与她相熟,人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可亲可依的踏实。
  也像芄兰在生态界的亲和,与所有植物亲和成一种合力。世界上有一种力量叫作文化,文化的力量也许不惊天动地,但它足以改变天地。一个在红色和绿色文化里立起来、富起来的村庄,自然会是在红色和绿色文化里美起来、好起来的村庄。

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