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复建的代王府
九龙壁
琉璃宝顶
“天下太平”琉璃题额
大同九龙壁，一座矗立了630余年的琉璃史诗。它诞生于明初洪武年间，曾是代王府前辉映王权的华美序章，见证过代王朱桂家族的荣辱沉浮与边塞重镇的铁马冰河。1644年那场焚尽王府的烈火，将繁华锻入焦土，却留下这面巨壁在时光中沉默挺立。
它的美，是破碎与永恒的交响——426块琉璃以“孔雀蓝”釉彩凝固龙影，九条巨龙在云涛间奔腾欲出，倒映池中，水光摇曳生姿。而壁端“旭日东升”“明月当空”的图案，仍以柔光轻抚人间兴替，将硝烟、祈愿与重生，皆熔铸成一曲无言的文明之歌。
如今，当我们立于这“龙壁之城”的凛冽初冬下，仰望的不仅是明代琉璃艺术的巅峰，更是在凝视一面沉默的“历史之镜”。
——编者
龙壁一般用作建筑物的照壁，多建于皇宫、王府、庙宇门前，既可作为院落建筑的屏障，又能烘托建筑物，使其展现出更加肃穆、壮丽的风貌。
我国现存的三座明、清时期的琉璃九龙壁，位于大同、北京北海公园及故宫。而大同九龙壁，由426块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它不仅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九龙壁，而且建造年代最早，比北京北海公园九龙壁、故宫九龙壁早近400年，被誉为“天下第一龙壁”“中国龙壁之首”。2001年6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大同留下了多座龙壁建筑，因此，大同素有龙壁之城的美称。现存的大型龙壁有一座九龙壁，三座五龙壁，一座三龙壁。在大同诸多龙壁中，以九龙壁最为闻名。
这座九龙壁位于大同古城和阳街路南。据记载，始建于明代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是明朝第一位皇帝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代王府前的琉璃照壁。
初冬的大同，天空是那种被严寒涤荡过的极致明媚的湛蓝，低低地悬在古城之上，清澈得近乎凛冽，阳光明亮，却毫无温度。代王府前的九龙壁，在冬日斜阳照耀下，愈发迸射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九龙壁坐南朝北，长45.5米，高8米，厚2.02米。全壁分为三部分，下为高大的须弥座，束腰镶有琉璃神兽；中间壁身由426块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九条巨龙飞舞奔腾于波涛和云气之间；上部为斗拱承托的庑殿顶。这九条琉璃巨龙在云海波涛间腾跃了630余年，深情凝视着眼前这座曾被付之一炬又努力重生的代王府邸。
龙壁之城的故事，从一位藩王和他的使命开始。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改封代王，就藩大同。
大同是“屏全晋而拱神京”的九边重镇之首，是抵挡北方威胁的关键屏障，朱桂肩负着父亲“天下之大，必建藩屏”的战略构想。这座城市最盛时驻军达13.8万人，战马5.1万匹，号称“大同士马甲天下”。朱桂作为“塞王”，手握重兵，是大同地区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
朱桂就藩同年，一项浩大的工程启动——修建代王府。代王府以南京故宫为蓝本，在辽、金西京国子监的旧址上改扩建而成。它坐北朝南，占地面积约18万平方米。
王府于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建成。建筑群沿三条轴线铺开，外朝有承运殿，内廷有存心殿、长春宫，各类官署机构一应俱全，房屋有690余间，构成了一座布局严谨的“城中城”。府内碧瓦飞甍，廊庑相连，彰显着皇家的极致威严。
与王府的辉煌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朱桂充满争议的个人命运。在政治上，他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建文元年（1399年），因罪被废为庶人。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出于稳固政权的需要，又恢复了他的王爵。然而，朱桂并不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尊荣。《明史》载：“成祖即位，复爵。永乐元年正月还旧封。十一月赐玺书曰：‘闻弟纵戮取财，国人甚苦，告者数矣，且王独不记建文时耶？’寻命有司，自今王府不得擅役军民、敛财物，听者治之。”
谁料想，他还是强取豪夺，欺凌官民。面对这个屡教不改的皇弟，明成祖朱棣曾赐诏书列其“三十二条罪状”，“召入朝，不至。再召，至中途，遣还。”削去其王府护卫以示惩戒。朱桂仍是我行我素，甚至在年事已高时，与其子身着短衣小帽，持棍棒斧锤在街市伤人。其个人品行，使得这位肩负守边重任的藩王，在历史上的形象充满了矛盾与争议。
代王府的存续与整个明王朝的国运紧密相连，持续了250余载，历经12世13位代王。崇祯十七年（1644年）春，李自成军队兵临大同，大同总兵姜瓖开城投降。农民军入城后，“杀明宗室殆尽。”末代代王被杀，代藩上下4000余口惨遭屠戮，辉煌了200多年的代王府也在兵燹中被焚毁，化为一片焦土。
王府废墟中曾出土一块琉璃题额，上书“天下太平”四字，题写于崇祯十六年，这末代王族最后的祈愿，与代王府的琉璃宝顶一起成为大同市博物馆的馆藏文物。
当一切繁华散尽，土木成灰，代王府昔日的威严与存在，最终由门前那座原本作为配饰的照壁——九龙壁，孤独而顽强地代言。
壁身上，九条四爪巨龙飞舞奔腾于云海波涛之间。中心是一条正黄色的坐龙，姿态威严；左右对称分布着升龙、降龙，形态各异，相互呼应。构图严格按照“九五之制”进行布局，九条龙分置于五个空间，既有皇权的象征，又富有节奏与韵律。
艺术手法上，匠人运用高浮雕塑造龙身，立体感极强，远观有破壁而出之势。色彩以黄、褐、紫等暖色调为主的龙身，对抗蓝、绿等冷色调的云水背景，对比强烈又和谐统一。尤为珍贵的是壁身大量运用的“孔雀蓝”琉璃釉，色泽晶莹如宝石般璀璨。壁前设有的倒影池，在特定光线下，能形成“游龙入水”的奇幻景象，更增添了其灵动与神秘。
龙壁两端的“旭日东升”与“明月当空”图案依旧鲜明，为流转的尘世故事，镀上了一层静谧而永恒的光晕。
史莉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