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那条河流,依然流淌在乡村的身旁。三十多年,未因我的不辞而别改变分毫,每次回来看它,总是欢快、纯净、年轻,不知疲倦。我的感慨不只因离开多年后河流依然能触动我,更因历经风雨之后,那流水仍旧如当初——纯净无尘,清澈欢快,未染半分尘嚣。
初冬之时,我因事再次路过故乡。熟悉的山脉下是绿树掩映的村庄,村庄的四周被半绿或金黄的庄稼包围。明净湛蓝的天空、绿色的山川、黄色的烽火台、黑色的油路、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砖瓦——初冬的乡村,被各种色彩涂抹着。我的心沉浸在这片斑斓里,离故乡越近,心跳便越发急促。新农村建设的浪潮中,乡村面貌焕然一新。沿街的墙壁上渲染着传统文化的书画作品,车窗外,年老的乡民仍旧如我记忆中的童年那样,成群地坐在沿街的大门口。偶尔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恍如昨日。
我曾住过的房屋已卖给他人。杏树、桃树,还有那棵高大的杨树,如今不知是否仍在。大门口砖块上我刻的字已模糊不清,屋后的树木已被砍掉,养过的家狗已消失在旷野,院子里成群的鸡,只剩文字记录它们的喧闹。
村口的那座小桥还在,在我出生时它就在那里。每次归来,唯有它仍是最初的模样。曾经,我无数次坐在桥上的水泥台上望外面的世界,骑着自行车一次次从桥上走出去,又一次次地回来。雪落下来,村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村子在高处,可以看到整个平原,还有淡淡的远山,尤其是晚霞映照的那一刻,充满了迷幻色彩。多么的寂静,河流都停下了脚步、山川都肃立在那里。我一个人站在冬季的雪野里大声歌唱,乡村曾给予我无限的浪漫和幻想。
此刻,我就站在故乡河流的身旁,眺望远方空茫的田野。有些地里残留着收割后的秸秆,与我童年坐在烽火台上俯瞰的景象重叠。那时,田里麦芒如浪、玉米雄穗如林,这些画面至今仍在脑海浮现。我不能阻止往事或感慨填满我的记忆,就如那脚下的流水,源源不断地流向远方。我看到了我的童年就在那些田地里。我和母亲两个人种下豆子,七月的日光热烈地照在麦地,我们把头深深地埋在已经抽穗的麦子里,汗水像流水一样流进麦地、渗入泥土之中。我望到了我的麦田,我望到了我幼稚迷茫的身影,在那茫然一片的田野里,置身其中的我,不知道三十多年后,还会站在这河流之畔,带着无比的忧伤眺望那块麦田。望着曾经种下豆种的田野,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的出走,不过就是为了此刻的回望。我和麦田的距离没有改变,只是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风雨和秋冬。那时在麦田里劳作的我,不知道未来的时光该如何变换,但心里却是美好的,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向往。而此刻,那时的美好和向往都化作了忧伤,经历的三十多年仿佛就是一瞬间,三十多年的风雪落在了时光之中,无影无形,之间的欢乐和伤痛随着流水流向远方。
而今,故乡开发了旅游业,在这个峪口修建了亭台楼阁、停车场,还有拦河而建的水池。明代的徐霞客曾路过这里,他笔下四百年前的故乡:村居颇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但是,前些年仲夏的一场洪水冲垮了这一切:淤泥淤塞道路,木桥不知所终,唯有苔石幸存;瀑布被泥石撕裂,昔日潇洒飘逸的银练,只剩一线残流。这便是时光的另一副面孔。
如今,故乡因旅游改变了面貌,新颜代旧貌,也许它一直在以最美的容颜等我归来。但等待太久,我积压的情感与麦田的回忆交织,终被时光冲散。
左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