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我站在位于朔州市平鲁区的抗日女英雄李林雕塑前,端详着这位齐耳短发、手握双枪、策马扬鞭的年轻女子,想到她为抵御日寇浴血奋战、屹立于天地之间的英姿,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一瞬间涌上心头。
李林,1915年11月出生于福建省龙溪县,4岁侨居印度尼西亚、14岁归国,先后就读于厦门集美学校、上海爱国女中、北平民国大学等。
1940年4月,日伪军集中1.2万兵力,对晋绥边区进行“扫荡”,干部群众500余人被围。为掩护队伍突围,4月26日,已怀有身孕的李林率领骑兵连勇猛出击,有意吸引日伪军火力,在成功引开敌人后,她本人却陷入重围,身负重伤之下,她仍坚持英勇还击,毙敌6名。最终,在子弹用尽、孤立无援之际,李林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壮烈殉国,年仅24岁。
其时,晋绥抗日根据地不仅是军事防御的前沿,更是在政治、经济与战略上支撑全国抗战的重要支柱,肩负着阻止日军西进、保卫党中央和延安的核心任务;同时,晋绥抗日根据地与晋察冀、晋冀鲁豫等抗日根据地相互策应,构成了强大的敌后抗战网络,不仅有力地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更成为八路军的兵源与物资基地。
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李林舍弃小家,选择了民族大义。战斗中,她本有五次生还机会,都毫不犹豫地留给了战友。她年轻而富有朝气的生命,连同腹中的胎儿,永远定格在了1940年4月26日,长眠于朔风猎猎的南山之上。
那时,塞外春草初萌,杨柳方吐新绿,一个崭新的季节刚刚开始,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也正当时。深爱李林的丈夫仍在等待:等待她凯旋,等待他们的孩子降生,等待那一声清脆的“爸爸”……然而,他深爱的妻子——那位自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便亲手参与创建晋绥敌后抗日根据地、组建游击支队、屡次奇袭日寇的英勇战士——却永远地回不来了。
李林骑着她的战马,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晋绥抗日根据地反“扫荡”的最前线,与松柏常青、与天地共存。在最后的时刻,她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与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长眠于这片苍茫辽阔的边塞大地。她的鲜血,浸透了塞北初春的土地,如同献给备受蹂躏的祖国山河最悲壮的祭奠。她未能看见日后迎风飘扬的红旗,也未能看见南山日后的葱郁茂盛,但她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换来这些她虽未目睹,却坚信必将到来的明天。
24岁,正值风华正茂。在今日,这不过是刚迈出大学校门、展望未来的年纪;而李林,却在相同的年华,面对蜂拥而至的日寇,身负重伤的她选择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只为让华夏千千万万的青年,能永远生活在和平之中;只为让破碎的山河,得以重归完整。我无从知晓,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是否想起了收养她的双亲、求学的校园、志同道合的爱人,或是她所敬仰的秋瑾。随着一声枪响,一切归于沉寂。
“你去后的那天刮了大风,不知你受凉了没有,我很担心。敌人又要发动围剿,但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一定可以粉碎敌人的进攻。我写到这里,我们的孩子又在乱动了,但我会保护好他,请你放心。”这是战友在李林牺牲后,从她身上找到的一封她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读到这封未能寄出的家书时,同为女人与母亲的我,心如刀割。然而,当国家危亡之际,李林如热血男儿般手持双枪、纵马奔赴枪林弹雨,用一生践行了学生时代立下的铮铮誓言:“甘愿征战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
秋风又起,换了人间。夕阳西下,我立于雁门关外的南山之巅,但见群山如海、残阳如血、谷穗飘香。遥想85年前,那轮红日、那匹战马、那段如血的青春……那抹信仰之红,曾照亮塞外长空,亦将光辉洒遍祖国的万里山河。我忽然明白,李林从未远去!她已化作了这山河的一部分——是一朵花、一棵树、一株莜麦、一汪清泉,在四季轮回中永生。她永远24岁,那匹战马依然在奔跑,永远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史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