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翻开《表达》崭新的书页,我仿佛触摸到一种深植于泥土的温暖。那不只是墨香,更是一位新闻人用数十年时光浇灌出的精神温度。尹长虹的这部作品,看似是时评、消息通讯、报论与总编评报的合集,实则是他以笔为犁,在时代的田野中深耕的完整轨迹。读罢全书,我不仅从中获得了新闻写作的启发,更看见了一种在喧嚣中沉静笃行的身影——那不属于高谈阔论的演说家,而属于低头播种的耕作者。
作者的文字从不是飘在空中,而是像种子,沉甸甸地落在大地上,深植于泥土中。他写教师节背后的现实困境:“尊重老师,善待老师,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语言朴素如邻人对话,却因贴近地面而显得格外真诚。最打动我的,是他对一桩案件的追述,他没有停留在罪与罚的层面,而是轻轻掀开判决书的一角,让我们看见背后“痛彻肺腑的思念”——那些被罪行撕裂的家庭、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一句“失足是对社会和家庭全方位的伤害”,道出的不仅是反思,更是一种将个体命运与社会肌理相连的视野。他的文字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品格:不居高临下,不虚张声势,而是在冷静叙述中托起世间的温度。
如果说时评是作者对社会现象的即时回应,那么他的消息通讯则是对时代深处的耐心开掘。那篇关于“黑白克”技术南迁的报道,至今读来仍令人感慨。在“科技成果转化”的官方叙事之外,他看见了“眼巴巴看着孔雀东南飞”的无奈。那些细节——查114找展位、为3700元证件费奔波——看似琐碎,却像一面面镜子,照见了创新生态中那些被忽视的裂缝。而那句“它和山西还有什么关系呢”的提问,早已超越了事件的本身,成为对地域发展、人才流失、创新机制等深层问题的持续叩问。这样的写作,需要的不只是记者的敏锐,更需要一种历史学者的耐心——他不是在记录新闻,而是在时间的河床上放置标记,等待后浪辨认潮水的方向。
在媒体热衷于制造声量的时代,作者的报论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日常感”。《山西晚报》创刊十二周年,他没有用宏大的辞藻,而是以“照常”二字作为对读者最郑重的承诺:“记者照常采访,编辑照常排版,印刷机照常转动。”这“照常”背后,是一种对新闻本质的深刻理解——真正的新闻精神,不在特殊时刻的华丽表演,而在日复一日的专业坚守。读这些文字,你能感受到一种将生命融入职业的平静力量。那些油墨的温热、晨光中飞扬的报纸,在他笔下不再是产品,而是新闻人与读者之间建立的信任纽带。这种信任,正是通过每一个“照常”积累起来的。
作者对新闻的点评则展现了一种在复杂语境中的平衡智慧。当“抗战胜利70周年”的宏大叙事与天津港爆炸事故的突发灾难同时来临,他的点评既肯定了记者对“山西元素”的挖掘,也直言“文字喧宾”的问题;在爆炸事故的报道中,他以“用好新华社稿”的务实态度守住信息底线,更以“精准不传谣”为新闻伦理定调。最值得深思的是,他将“深入现场”的要求置于篇末——这不仅是业务指导,更是一种价值观的重申:无论技术如何变革,新闻的根基始终在土地上,在人间烟火中。
四种文体,如同四季的劳作,共同勾勒出一位新闻耕作者完整的精神图谱。时评是他对社会病症的及时问诊,通讯是他对时代脉络的耐心梳理,报论是他对职业初心的温柔守护,新闻评报则是他在迷雾中的理性导航。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低姿态——不是低于事实的姿态,而是低于自我的姿态。他的笔既能如银针,刺破浮华表象下的真实;也能如刻刀,在时代的木板上留下思想的纹路。
在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的今天,在流量逻辑不断冲击专业精神的当下,重读《表达》更像是一次精神的回归。作者用他的实践告诉我们:新闻的尊严,不在于一时的轰动,而在于持续而诚实的记录;新闻人的力量,不在于声量的大小,而在于是否始终站在事实的一侧、人民的一侧。他让我们看到,在这个变化加速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用最朴素的方式耕耘——不追求速成的丰收,只在乎每一棵秧苗是否扎根结实。
合上书页,那句“根扎大地,枝叶向天”的意象久久萦绕。作者用他数十年的实践,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新闻耕作者的生动形象——他也许从不喧哗,但始终在场;他或许不够耀眼,但足够坚实。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的耕作者,需要这样深植于现实土壤、又向着理想天空生长的风骨。因为正是这样的坚守,让新闻不仅记录昨天,也为未来送去一束光。
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