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葛水平中篇小说《养子如虎》
在《养子如虎》的创作脉络中,葛水平践行着一种根植于土地的写作伦理。她曾援引马尔克斯“尽少求助于想象”的观点,这并非创作上的自谦,而是道出了她的美学选择——让文学回归生活本身。她坦言:“我被民间真实生活所裹挟,生活在底层的人,生存道路艰难,艰难而动荡的前途未卜,正是可以让人性所作的沉潜呈现绝望和反击。”这段自白揭示了她创作的根脉所在:从民间土壤中汲取养分,在苦难与坚韧的辩证中开掘人性的深度。
《养子如虎》的故事架构建立在中国乡村特有的伦理逻辑之上。内蒙古偏远山村的呼德因家贫难以娶妻,姐姐为实现父母“接续香火”的遗愿,将五岁的儿子呼延展过继给他。这个看似残酷的决定,背后是乡村宗法社会代际传承的深层逻辑。养父呼德以木工为生,嗜酒度日,对养子的照顾难免疏漏;养子呼延展在贫困与孤独中成长,将对养父的怨恨化为离家出走的动力。故事的表层是养父子间的爱恨纠葛,深层则是乡村社会在现代化浪潮中伦理观念的变迁与坚守。
葛水平的独特之处在于,不仅书写这一伦理故事,更以地道的民间话语方式再现乡村世界的思维模式。当呼延展的姑姑在弟弟坟前说道:“一辈子没有出息的死鬼弟弟,一辈子游手好闲惯了,这一程路走长了啊,祖先让你来到世上是早就约定好的事……”这番既有埋怨又有超度意味的言说,采用的就是民间“唱戏”般的腔调,氤氲着乡村特有的鬼气、土气和伦理气息。
小说中,土屋、农具、三轮车等物象不仅是物质存在,更是承载记忆与情感的精神符号。养父临终托付三件事:不要让土屋子塌了、农具要保存在土屋里、把羊卖了钱给孙子。这三项嘱托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仪式,象征着农耕文明中人与土地、传统与未来、消亡与传承的永恒命题。
土屋的最终坍塌成为一个极具震撼力的隐喻。尽管呼延展用塑料膜精心包裹,土屋仍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叙事者于此慨叹:“岁月是世上唯一琢磨不到的东西,人世间本来的面貌也许就是这样,消亡是永恒的,生生不息也是永恒的。”这种从具体物象升华为生命哲思的笔法,是葛水平小说诗学的精髓所在。她通过物的变迁,映照出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处境与选择。
呼延展决心重建“伊金霍洛旗,纳林希里镇,其根沟二社最好的房子”,用以“安放祖先的灵魂”,这一行为不仅是孝道的延续,更是对精神根脉的自觉接续。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现代社会中,这种对“根”的守望,构成了葛水平小说最为动人的精神力量。
葛水平的语言艺术在《养子如虎》中达到了新的高度。她创造性地将方言土语融入文学叙事,形成了独特的话语韵律。“耐活”“痴望”等方言词汇的运用,既增强了文本的地域特色,也创造了陌生化的审美效果。
更为难得的是,葛水平能根据人物身份灵活调整语体风格。农村人物的对话充满泥土气息,而受过高中教育的呼延展在写日记、与郭彩虹交谈时,语言则转为“学院派”腔调。这种语言的分寸感,显示出作者对叙事声音的精确控制。
葛水平从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通过“婉转生动地写出人心的大义和可贵”。呼延展在煤矿历经磨难后成为矿工队长,娶妻时接过从岳父母手里借来的两万元彩礼再递回去时,“他重重地跪下磕了仨头,大声喊了一嗓子‘爸爸,妈妈’。”叙述至此特别强调“5岁以后他就没有妈了”“这是成年后第一次喊妈,他喊得泪流满面”。这一跪一喊,将人物几十年压抑的情感彻底释放,也道出了小说的核心主题——世界上有许多远比黄金珍贵的东西:“钱也许能买来奢华,但是绝对买不来亲情,买不来苦难和坚强。”
正如评论家刘琼所言,葛水平的文字具有鲜明的“土性”与“根性”。这种“土性”不是粗鄙,而是对生活本真状态的忠实;“根性”不是守旧,而是对精神源头的坚守。葛水平以她的“根性写作”,让我们看到在坍塌的土屋之外,还有值得重建的精神家园。这或许正是她一次次重返沁河源头、打探村庄变迁的深层动力——在消逝的风景中,打捞永恒的人性光辉。
杨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