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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汉麻海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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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汉麻海是长出来的。
  每当汉麻覆盖了田野、能淹没人的时候,便漭洋洋地海了,像苇海一样、草海一样。也正是看海之时,在海边拣个高处,最好是爬上海中一棵树,一棵高大的柳树上看,既可避开烈日纳凉,又能居高临下把目光皮尺似的放长了看个够。
  绿汪汪的汉麻地,原本一块一块的,隔着分明的沟塍,有的非常整齐,拿出一块来,就像多年后那个热词,“水立方”。可当汉麻长成海,一块一块就失去界线、相互漫延了,海尽处与庄稼地相连,高粱呀玉米呀,直至远山脚下。盛夏的汉麻海波光粼粼,麻叶子把阳光翻来折去,生出蝉翼一样的翅膀,“羽化”成蝶。
  几个月后,蝴蝶纷纷飞走了,一条时直时曲的水线出现在海面上,朝海深处移动,水线后面的人散散落落排列着,镰刀闪耀。一溜溜倒下的汉麻,被打成捆立起来,三五捆一堆,像搭起来的麻窝,散布在收割过的麻地上;再被马车拉走,满载的马车小山似的,坐在上面的人,举手能够到太阳。马车圪晃晃的,吃力地碾出两行车辙。
  蜿蜒的车辙,一头连着汉麻海的早晨,一头连着隔海而望的黄昏。汉麻还紧密地站着,叶子没有泛黄的时候,每天“东曦既驾”,一道红绫在海面上铺张了。随着太阳升高,红绫渐渐收缩,一截一截沉入海中。海中的大柳树,太阳初出海,“日大如车盖”的时候,就像传说中的扶桑。
  满载的马车,呼呼喝喝出了汉麻地,踏上黄土大道,驶向村边的沤麻池,也就是河畔几洼倒映着白衣苍狗的野水,把麻捆子卸进去。“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东门之池,可以沤纻。”一洼满了再卸一洼,把汉麻海变成野水,把麻梢上的鸟叫变成蛙鸣。等到汉麻沤熟,湿淋淋捞出来晾干了,漫长的冬天到来后,整个村子日夜都在剥麻。
  被马车载空的汉麻海,遍地镰刀留下的麻茬牵挂着麻腥气,地里湿软时像海退潮了、干巴后像海枯了。在此之前,奔走了一天的太阳不是在远山上沉坠,而是在汉麻海里沉没,与早晨一样壮阔,一道红绫自西向东铺展开了,跟着太阳消沉。一步步走向海深处的太阳,村里坐街的耇老都说,它到了汉麻海的另一头,在另一头又开始新的一天,在“迎驾”的鸡啼中升起。
  冬天偌大的禾场上,沤好的麻捆子如麻地里的样子,三五捆一堆,剥麻的人围着,剥一根取一根,将麻纤从头到尾扯下来,一丝不剩了的麻蒸,也就是剥光的麻秆,又白又干脆,鸡骨似的折断了,会从秆芯爬出一丝烟来。一堆一堆的麻捆子,围着一伙一伙的人,每个人衣着臃肿,剥上一阵子就揣揣手,或捂到嘴上哈一哈,保证手剥麻利索。太阳袖手站在天街口,戴着毛护耳、穿着毡嗄达,像土财主一样,脚下的人都在给它剥麻。
  从兀立的麻堆间,一个人的目光接着一个人的目光,越过禾场与禾场外的田野,越过已过的冬日和秋天,眺望绿汪汪的汉麻海,海上正掀起波涛,远方波及的庄稼地里,村庄岛屿似的漂泊。不断有鸟飞起,翅膀啪啪的,风逆翻着羽毛,或飞鱼一样不见了,或翀向太阳,去找“三足乌”,却没有飞多高,又被风拽回来,一头扎进海中。
  禾场上也起风了,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眼瞅着人手中剥下的麻纤。男人竖起衣领,女人把头巾扎紧了,边躲风边剥麻,将剥下的麻纤迅速装起来;也有装不及的,一根半截被风叼走了,转个弯儿丢到麻堆上,或越过麻堆衔跑了,在半天空变成一线阳光。追赶麻纤的笑骂声像绿麻叶、黄麻叶,在麻梢上旁若无人地吊膀子。
  汉麻海中的大柳树,仿佛众浪啸聚的浪头,一个巨大的浪头,茂密的枝叶喧哗了,响应着涛声。四面的碧浪有时会形成漩涡,浅的贴着海面飞旋、深的直至海底,要将汉麻拔起来,汉麻顺着漏斗状的漩涡扑倒,被掳的叶子飞上天。碧浪也会将海面劈开,亮出一段白晃晃的“野径”,像苇海中隐现的水道。
  太阳躲进低垂的云幕,老鸹在树上喊冷,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而至。村里村外白茫茫,禾场上的人还在剥麻,剥上一会儿就浑身抖一抖,接着继续剥。实在冷得不行了,就寻个空阔处,拿脚扒拉开雪,用麻蒸拢堆火,轮流去烤一烤,边烤边搓手,让十指活泛了。雪花飞蛾似的,从一双双粗糙的手中间,竞相投入火中,被火嗞嗞吃掉。
  盛夏的汉麻海也会白茫茫的,那是下大雨的时候,起初雨脚沙沙的,雨点子你追我赶,从天空扑进麻地里,在电闪雷鸣之下,雨点子很快变成线,铺天盖地地交织了,一株株汉麻穆立着,像集体接受洗礼,没有半点纷呶,只有大雨倾盆,把海面浇雾了。麻脚下水汪汪的,顺着麻腿往上涨,地里溢出去的水,从灌溉的沟渠流走了。
  雪停了的晚上,村庄白光光的,结了冰溜子的屋檐下,从窗上钻出的烟筒像屋嘴里噙着旱烟袋,紧一口慢一口地吐烟。屋内男人立在泥炉旁剥麻,女人坐炕上,就着油灯光纳鞋底,扎一锥纳一针,从底子上扎下的锥眼,将针嗞啦啦地穿过去。那针带着的,蘸着口水抿光了的细绳,就是用新剥的麻纤捻的。
  雨歇了的汉麻海,太阳掀开云幕,万道金光把汉麻照灿了、把大柳树照灿了,碧叶亮闪闪的。柳叶新生似的,攀着纤柔的枝条,左一撇右一撇地学步。躲在树中的鸟飞出来,拣最高挑的汉麻落上去,一面晾晒羽毛,一面引吭高歌。接住鸟歌唱的是一阵呼唤,一阵声调拖长了的呼唤:念嘬,快回来,地里有狼、地里有犼呀。天空放虹的话,那呼唤会带着尾巴穿过去,起初以为找人,实际是找狗,狗在雨中走失了。
  汉麻海的找狗声,会拧到汉麻中,变成绳车哐当哐当的绩麻声。在村中大庙上,打扫干净的院子里,燃一堆熊熊的炭火,把周围挤挤攘攘的冷赶开了,将六七股麻纤系在两端绳车的绞把上,开始“串”绳。
  两位“串”绳师傅,同时反方向绞动所有的绞把,每股松散的麻纤便拧麻花一样拧转了。两端拖着石头的绳车,被一边往紧拧、一边收缩的麻纤拽着,一蹭一蹭相向而动,直到拧成绳。“串”成的绳有粗有细,用途也各种各样,做缰绳做拉绳、做井绳做背绳、做跳绳做绋绳,那时度日子离不开绳,随处可见长虫一样的绳影。
  围观的孩子每人拿一截麻蒸做吹管儿,边看边轮流蘸着半瓶洗衣粉水,在阳光下吹七彩泡,彩泡三个、五个或一串儿飘了。吹得眼花缭乱了,就喊叫:
  串绳,串绳,穿过今冬,到了明春。
  播麻,播麻,五月幠地,七月成海。

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