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26载过去，初次到太原时错过晋祠的遗憾，依然难忘。这个未赴之约，成了我心底挥之不去的情结。此番再来，天公却不作美：刚抵达太原，雨就随之落了下来。可山西的朋友却说：“来太原哪能不看晋祠？这次不看，又要惦记多少年？”
我撑一把布伞，沿着被雨打湿的石阶缓步穿行。石阶旁的大树经雨水冲洗，愈发苍翠欲滴，枝干间垂落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与游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成了雨里的节拍。山门前的铁狮子淋着雨，黝黑的身躯泛着水光，反倒添了几分容光。往日张牙舞爪的模样，此刻竟温顺了几分，静静趴在那里，望着往来游人，任雨水洗去它千百年的风尘。
进得祠内，屋檐上垂落的雨滴织成了一道道晶莹的珠帘。殿宇的朱漆门柱被雨水浸得深了些，反倒更显古朴厚重。我立在难老泉前，看泉水与雨水相融，漾开圈圈涟漪，竟分不清哪是泉、哪是雨。泉边石碑上的“难老”二字，被雨水洗得愈发清亮，笔画间积着的水珠，在光里轻轻闪着。圣母殿前的周柏，历经千年风雨，此刻愈发沧桑，雨水顺着它虬曲的枝干缓缓淌下，渗进树下的泥土。我伸手抚过皴裂的树皮，触手冰凉湿润，恍惚间似能触到时光在指间流淌。殿内的宋代彩塑侍女像静立雨中，眉眼被雨雾氤氲着，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灵动。这些阅尽人间春秋、看惯风雨阴晴的泥塑，是雨中最沉静的看客。
雨时下时停，敲落在大殿房梁的瓦片上，清脆悦耳，时时又与山中的松涛、鸟鸣相和。我站在廊下远眺，只见一对对小燕子斜穿雨幕、掠过殿角，倏忽便没了踪影。抬头再看，檐下避雨的麻雀与喜鹊，正欢快地跳着，为古祠带来一些鲜活。我陪着这些鸟儿站着，静静看着雨水汇成细流，沿石槽蜿蜒而去，注入难老泉中。千百年来，这水就这般流着，无关晴雨，不分春秋。忽然想起郦道元《水经注》里记载的晋水，想来当年也是这般模样吧？只是那位雨中观水的古人，早已化作历史的尘烟。
许是老天眷顾，淅沥的雨渐渐有了停歇的意思。我合上雨伞，趁着云隙间闪过的微光，赶紧拍下东园的景致，亭台、楼阁、楹联、小桥、流水，再加上残雨、露珠，还有岸边的柳与榆、水中悄然浮着的小船和活泼的金鱼，此情此景，一时让我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今夕何年，就像我也是这东园的一部分，在这里矗立了千年。
回神看表，已是下午五点多钟，离别的时候到了，心底满是不舍。我缓缓走着，转身回望雨后的晋祠——风来云去间，只能隐隐看到流水、殿宇和古木，也只能隐隐听见鸟鸣与涧声。它们还在这里，我却要离开这里了。这幅远山与薄雾交织的雨中晋祠图，就这样定格在眼底，仿佛26年间，从未消散。
陈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