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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红红火火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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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大同有发旺火的习俗,“发”是“点”的意思,但我们习惯说“发”,“发”比“点”的寓意更丰富。《尔雅?释天》中提到“祭天曰燔柴”,旺火即“燔柴”,发旺火是古代祭拜天神仪式的遗俗。旺火底部呈圆形,炭块一层层叠摞成塔状,相当于平民百姓自己的小天坛。小门小户小愿望,许的愿不过是家人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再大一点也就是希望孩子考个好大学能有个好姻缘。
  我的家乡煤炭储量丰富,煤质热量高、油性强。听父亲说,他小时候南山上到处都是煤,拿个筐子出门,一会儿就能捡满。靠山吃山,当地人习惯用炭块垒旺火、发旺火,我们从小耳濡目染,几乎人人都有这门手艺。垒出的旺火小的不过一米、大的能达数米,那些如楼房般高大的更是远近闻名,成了家乡的品牌标志。
  因此,每逢年节,许多地方都会专门雇我们老乡去垒旺火。有几年,我的叔叔们就以此为生。一进入怀仁地界,随处可见出售旺火的招牌,价格从几十、几百元到上千甚至上万元不等,由于有些地方的煤炭难以成型,我们还会提供原材料;甚至有炭厂用切割机将大块煤炭加工成方方正正的“炭砖”,每一块都标上编号,仿佛建筑的预制件,客人若看中了样品,我们便按编号拆解,运到所需之地现场组装。若垒的旺火太高,工人们还需要搭着梯子,爬上爬下精心施工。
  小时候,父亲年年都会在小院中垒旺火。年三十下午,他便挑拣出表面平整的炭块,为旺火底部留好点火的气孔。垒的时候,他不时用斧头修整炭面,一层层垒起来,渐渐在地面堆起一座小塔。他会往旺火“肚子”里塞些柴火,再为它贴上“旺气冲天”的红纸条。
  父亲在煤矿工作,年三十晚上常要值班。若他上班,便会提前垒好旺火,将点燃的任务交给哥哥。春节凌晨接神伊始,哥哥便绷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依照父亲的样子点燃旺火。为了让火烧得更旺,他还会往里加些废机油。
  等哥哥再长大些,父亲便开始教他垒旺火。父亲是真想把这手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点着旺火就开始放炮子了,不是放烟花,是放二踢脚,“砰”的一声冲上夜空,炸出一朵祥云。旺火喷着火舌舔着夜空,家人们会围着旺火转圈,正三圈反三圈,意味着把一年的好运气都接回来,让所有的日子都红红火火。
  旺火代表着一家人的财势和运气,因此当地有种说法,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在娘家转旺火的,连看一眼都不行。这自然是一种旧俗。但自出嫁后,我也真的再没有看过娘家的旺火,没有再与娘家人一同接过神——那份热闹,终究成了一种遥远的怀念。
  记得出嫁的第一年,在婆家过年时特别不习惯,尽管婆家同样发旺火、转旺火,我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一年又一年过去,终于把自己从小媳妇熬成了老媳妇,也终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们当地除了除夕夜在自家小院发旺火,还有正月十五集体转大旺火的习俗,以此祈求来年顺遂、红红火火、平安吉祥。每逢这天,一座几米高的大旺火便垒在当街口,男女老少几乎倾城而出,场面极为盛大。邻近县乡的人们也纷纷赶来,马路上到处都是人,各家店铺里爆满,想找个地方吃饭都难上加难。正因为参与人数如此之多,为预防踩踏事故,当地每年都需要出动警察维持秩序。就这样,转旺火早已演变为一项深入人心的大型民间活动。
  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因为环保的原因,炭旺火退出了人们的生活。然而,传承多年的习俗需要延续,发旺火祭拜的仪式也不能就此消失。于是,人们开始寻找替代之法,智慧的结晶便层出不穷。
  最先出现的是“电旺火”:一个塔形铁架披上红布,布面绘着黑色炭块;一通上电,内置的小鼓风机便吹动红布,让那些“炭块”随风跳动,乍一看,倒真有几分火焰摇曳的姿态。当然,这样的旺火被普遍认为是没有灵魂的。
  之后又兴起了“香旺火”,可惜燃烧时间太短,不过十几分钟便坍塌下去;有时甚至等不及接神仪式开始,它就已颓然倒下。于是,人们又尝试了“柴旺火”和“型煤旺火”。最近几年,市面上开始流行用锯末与香料压制而成的旺火,它价格低廉,老百姓都买得起,而且燃烧的时间也更长些。
  去年腊月二十六,一场大雪翩然而至。爱人从街上扛回一个香旺火,很有分量,一路累得他气喘吁吁。
  除夕夜,我们在楼下小区点燃了它,这旺火竟持续了很久,火光明亮。邻居们被吸引,陆续过来转我们家的旺火。看着那份源自我们家的“财气”与“好运”能与人分享,我心里满是欣慰。
  大年初一早上,我给老父亲发了个红包,他乐呵呵地回道:“哈哈,八十多岁了还能收到压岁钱!”老母亲和老婆婆也吃上了我做的烧肉和丸子。我真心祈愿,他们年年都能花上我的钱、吃上我做的美食。
  爱人在大年初一一大早,便开车驶向了三百多里外他工作的煤矿。在他的信念里,鞭炮响过,年就过完了;单位开工,生活便回到了它最坚实的地面上。
  去年,大同的春节除了城墙上的大型灯展,民间还涌现出许多新奇创意:将玫瑰花封冻于晶莹的冰块之中,把华严寺的纹样印在雪糕上,让“佛小伴”的挂件装饰在背包肩头。
  正月十五,爱人依旧在岗值守,我便和女儿一起过节。我们去看了《哪吒之魔童闹海》,听到小哪吒嚷着“天雷滚滚我好怕怕,劈得我浑身掉渣渣”,我不禁被逗笑了。
  当地人过年,最爱说的就是“红火”二字。这个词的用法极为灵动:形容人山人海的大场面,它是名词;指代踩高跷、扭秧歌、划旱船这些活动,它是动词;而表达内心的喜悦与热闹,它又成了形容词。
  愿所有的日子,都这般红红火火!

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