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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一次有关文学教育和审美建构的实践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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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骏虎,现任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民盟山西省委会副主委,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山西省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委员。作为在国内有一定影响的作家,他曾获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同时凭借中篇小说《前面就是麦季》,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著有《奋斗期的爱情》《婚姻之痒》《母系氏家》等多部长篇小说,《前面就是麦季》《此案无关风月》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在创作小说之余,他还写有大量有特色的散文作品,收集在《比南方更南》《纸上阳光》《文明叶脉——中华文化版图中的山西》《经典的背景》等集子里。包括日前出版的散文集《在晋南的旷野上》。早年创作伊始,他就很注重散文的气韵生动和丰富的文化底色。近年来,随着阅历和体悟不断增多,他的散文更为开阔,厚重,凝练,其视野常常汇纳个人经验与中华文明叶脉,文明的密码与属于个人经验的启悟,最终在文章内部融为一体,给人以丰富的精神感受。
      本版今天特刊发李骏虎的自述和关于散文集《在晋南的旷野上》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作为一名文学工作者,能够有机缘加入一次以文学教育和审美培养为目的的出版实践,是一件美好和充满幸福感的事情。通常,作家们特别是名家们在一起聊天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天南海北地扯闲篇,就是不说写作不提文学,因为“文无第一”,为了不赞否同行不比较高下,大家习惯了绕着聊,更不会去提自己获过什么奖——你本届是获奖者,人家下届就是了,没什么可炫耀的。但有一项那是只要说出来听者都会肃然起敬自叹弗如的,就是有作品进入了课本,其次是收入课外阅读资料,再次是收入各类试卷的阅读题,那都会赢得一致的赞誉,觉得是为文学教育做出了贡献,这要远大于个人所获得的荣誉。当然,文学教育不拘泥于课堂和考试,所有文学作品都潜移默化地产生着这个光荣的作用,比如我们从小喜欢阅读的安徒生童话和伊索寓言故事、《聪明的阿凡提》等,比如四大名著和世界文学经典,无不塑造着我们的审美素养。毫不夸张地说,自从文明肇始,文艺就在塑造着我们的审美和生活方式,比如中华文化里的名士风范,一直在影响着社会文化和个人价值观的形成,而诸如《出师表》《岳阳楼记》等名篇干脆直接将精神和美学形诸文学作品,体现出文艺和社会的交互发展、相辅相成的奇妙效应。西方更为直接,如今他们过圣诞节的形式,其实是按照现实主义文学巨匠狄更斯的长篇小说《圣诞颂歌》里所创作和描写的情景来实践的。
      在一次采风活动的交谈中,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王久辛老师谈起他和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策划出一套《大作家的小作文》丛书,希望年轻读者尤其是学生们能够从作家们的演讲、日记、书信和小散文中获得在文学作品中看不到的审美方式和思想闪光,希望我能够参与。我一听就很感兴趣,欣然同意,我自小就喜爱读各种笔记体古籍,对现当代以来鲁迅先生的各种杂文、钱钟书先生的《写在人生边上》、邓拓先生的《燕山夜话》更是着迷,一直有出这样一本“出圈”的书的想法,这次算是一拍即合了。有所不同的是,久辛先生和出版社对体例是有要求的,比如首篇要求作家们写一写自己从事文学的渊源和认知,第二篇要求是一篇写给孩子们或者给自己儿女的书信,这里面文学教育的初衷很明显了,也给入选作家平添了一份庄重和使命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近些年我作为一名山西作家和政协委员的调研重点是晋南在中华文明探源中的重要佐证地位,写了一个系列有关我的家乡尧王故里的风俗和故事,这些小文章有十多篇被作为阅读分析题收入过中小学的语文试卷,成为这本小书的核心内容,因此书名定为《在晋南的旷野上》,让读者特别是小读者们了解一下中华文明摇篮的文化遗存,启发他们对构建中华现代文明的有益思考。
      在今年8月的上海书展上,莫言先生题写书名的《大作家的小作文》首发,丛书的11位作者和读者进行了亲密互动,社会各界反响很好,编辑们的辛苦成果也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赞誉,这次有关文学教育和审美建构的实践是一次令人快乐的尝试。

    李骏虎

    文学与旷野

      许多成名的作家,大多以鸿篇巨制闻名于世,受到读者的推崇和喜爱。然而,他们也写过篇幅短小的散文、随笔、游记,世情风俗,生活感悟,游踪记录,信手拈来,余味隽永,颇显性情和思想,体现了作家的另一种风采。李骏虎的新书《在晋南的旷野上》,收录了近年来创作的多篇散文作品,以一个作家的笔触,展现了辽阔的文化视野,体现了深厚的文学情怀,反映了真挚情感和艺术追求。
      书名为何中意“晋南的旷野”?因为晋南是华夏文明的摇篮,有着一望无垠的麦田,诗意的田园风光,丰富的文化积淀和名胜古迹,作者从小在晋南家乡长大,沐浴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作者去甘南采风,瞻仰了拉卜楞寺,游历了桑科草原,看到群山苍翠,山坡上的牛羊,不由想起了晋南。《在甘南思晋南》道:“人一生要来一次甘南,她会让你知道往哪里去;人一生要来一次晋南,她会让你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因为晋南最早叫“中国”。相传帝尧茅茨土阶,在晋南教民稼穑。名闻华夏的威风锣鼓,据说是帝尧所创立的曲牌。据史料记载:“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晋南,远古时期是华夏部落联盟中心,被称为“国中之国”。晋南,是文脉鼎盛的晋南,也是人文厚重的晋南,古代的荀子、霍去病、卫青、柳宗元、司空图、关汉卿等都是晋南人。
      作者时常应邀采风和调研,领略神州风景名胜,因而文思泉涌,多有感悟。这些散文记录人文,反映现实,浮想联翩,富有想象力,具有在场感,蕴含着对于当代现实生活的深刻思考。他回忆童年时期,家里书籍很少,时常借书看。他迷恋于《说唐全传》,隋唐十三好汉天天挂在嘴上,激荡着牧牛少年的英雄梦。当他来到800里伏牛山腹地的南阳西峡县双龙镇,参观百菌园两万平方米的智能温控种植大棚,看到一眼望不尽的数以百万计的菌棒和精灵般的大大小小的蘑菇,就想起了《说唐全传》的英雄人物,也联想到父亲曾经的乡村梦想。他的父亲身为村党支部书记,为了致富千方百计尝试各种经营,痴心不改。曾经在火炕上铺着笸箩,罩着棉被,孵化小鸡;曾经把居住的堂屋隔成火车车厢般的屋子,炼制糖胶;曾经在初冬的凌晨奔赴太原购买菌种,试种平菇,院子摆满用椽子和木棒捆扎的架子,把家里当成试验田。可是,一个个落空,如今这种致富的愿望在西峡县变为现实。从作者的字里行间,我们感受到梦想和现实、奋斗和挫折的英雄主义壮歌。这岂止是一个农村干部的梦想,也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家国梦。
      真正的作家是心系故乡和天下、具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人,因为饱含深厚的情怀,才会思考和关注生活,写出感人的体现时代感和人文情怀的作品。作者游历华夏大地,时时回望故乡,关心故乡的发展和山西文旅事业。《古韵新景汾水长》描写汾河发源于管涔山,宽容博大,从源头到入黄口接纳百余条支流,拥有兰村泉、难老泉、霍泉、龙子泉等七个大泉。回溯历史,谈到周成王桐叶封弟,汉武帝的船队抵达万荣后土祠;瞻望当代,绿水青山,锦绣太原,滨河路潮平岸阔,百鸟翔集,虹桥卧波,烟雨锁河,何等壮观。《温故绍兴》记述去绍兴参观,看到当地把“文化资源、旅游观光、文化产业”完美结合,打造以鲁迅为主题的文化景观,将上虞区古越窑遗址建设成文化公园,吸引了大量游客,不由想到山西的陶瓷文化,陶寺遗址出土了大量古陶器,乡宁县有丰富的紫砂矿,素有“南宜兴,北乡宁”的美誉,是否可以把乡宁县的紫砂陶特色文化小镇与宜兴联手合作,共同研发紫砂制作工艺和古风新意的产品。从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对故乡的热爱,关注的都是山西文旅的发展和前景。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也反映了作者的知识结构和人生积淀。成功的作家,必须具备丰富的人文学养,才能写出具有深度和厚度的作品。作者在《汉的长安》中,吟诵“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由此探究秦晋高原黄土版筑历史和《打夯歌》,谈论《孟子》中的“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叙说秦孝公迁都咸阳,探究汉长安城和唐代长安城之变迁,从《诗经》中寻味“长乐宫”和“未央宫”的本义,又引申开来叙述文景之治和丝绸之路,一直到今天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的保护等等,洋洋大观,思接千古,心游万仞,既是优美的散文,也引领读者穿越历史的隧道。由此可见,作家的知识储备和丰富阅历,对于作品的重要意义和价值。
      人是感情和思想的融合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古今中外的文豪无不写过亲情的文章。作者与12岁的女儿谈心,絮絮叨叨,无微不至,语重心长,在《养成一个让自己心安的好习惯》中,夸赞女儿喜欢读书,指出学习英语的重要性,谈论玩耍与学习的关系时说:“宝贝,让自己心安,也让爱自己的人心安,你才会玩得更高兴,充满自信。”读来字字句句,饱含深情,体现了对于女儿的殷切期望。
      李骏虎自小深受英雄主义的熏陶,得以塑造出积极向上的人格,也关乎他的创作志向。为什么人写作,从事文学创作的目的是什么?李骏虎认为:“真正的文学大师是为人类而写作的,他们从不曾把文学学术化、圈子化。”这是作家思考的永恒课题。李骏虎向往着托尔斯泰、雨果那样超越一般作家的追求,因此,确立了跳出圈子、为人民写作的文学信念。他在《命运才是捉刀人》中说:“我们敬仰一位伟大的作家,往往只有一个理由,我们不是敬仰他的才华,而是敬仰他的手指,那根手指,为我们指明了出口的方向。”他的《在晋南的旷野上》,属于《大作家的“小作文”》丛书之一。虽然是“小作文”,也是徜徉于文学旷野上的珠玉之作,星辰大海中的耀眼之光。他眼中的“旷野”,既是晋南的旷野,也是华夏的旷野;既是现实的旷野,也是历史的旷野;既是人生的旷野,也是文学的旷野,从中可以窥见人生哲思、文学理想和思想境界,令人手不释卷,如品美酒佳酿,如入芝兰之室。

    宁志荣

    大地上的乡愁书写

      李骏虎的小说独树一帜,散文更是别有风味,触动人心。《在晋南的旷野上》是李骏虎以晋南故乡为背景创作的散文集。大自然的宏大与精微,折射出一朵花一滴水短暂的美丽。作者用细腻书写细微之处的神奇,从不同角度述说乡愁点滴,述说他对晋南故乡的热爱与怀念。他对尧舜文化与民俗描述更是让人心生向往与钦慕。
      在甘南思晋南,桑科草原占据他的心灵,但他已然热爱故乡,在更远的地方更加热爱思恋他的故乡。这种“移情”换境的书写,分外动人心魄,也特别带动读者的情感,让读者心怀各种滋味去思念自己的家乡。美丽的甘南怎比得上他的尧都平阳,“康庄大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村民古朴而良善,一幅晋南古老的耕作画卷,向读者徐徐打开。尧舜民风的书写,牵动读者的万缕思绪,穿越时空,情思难收。他说:“人一生要来一次甘南,她会让你知道该往哪里去;人一生要来一次晋南,她会让你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睿智的思想在追思后闪耀,让读者的神志从甘南与尧舜故里的交叉空隙间猛然顿悟,情感得到升华。沙坡头与黄河母亲雕塑都为作者提供了间接的文学抒情场地。作者对甘南与尧都故里的认知,成为抒情的出发点,而抒情也成为甘南与尧都故里的媒介。
      寻梦西峡,“不是为了读史,却是为寻梦”。以远距离的书写与西峡近境交织。西峡百菌园,调皮的香菇与花菇,“这不就是父亲当年的梦想吗!”打开情感叙述,加入对父亲培植蘑菇的回忆,一景一物皆有情,“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家国梦。”柞水木耳,秦岭的恩惠,父亲的梦也在秦岭若隐若现。此时的人生体悟与思潮涌动,乍现在西峡秦岭,让抒情长出了空间与翅膀。
      巴山峡谷,个人叙述加入大历史,巴国巴人,巴文化巴渝舞都在历史的风烟中消散,情感与思想溅出火花,谱写不朽篇章。个体叙述延展5000年龙兴之地,“耀我”之光包含中华民族5000年的文明史,汾河滩上的“姑姑庙”,三月三“接姑姑,送娘娘”的民俗,四千多年的传承与景仰。这样的晋南尧舜故里,才哺育尧舜的传人。在乡下“我们的生活从早到晚都有啾啾的鸟鸣相伴。”在大风到来之前,“久违了一个冬天的啁啾鸟鸣就喧闹开来。”作者笔下的尧舜故里,上古民俗,百啭流莺,乡民好似每天都沐浴在太阳雨的大美人间,让“万物生灵无不向往,垂垂老矣定回归。”“百纳汾水”滋养了“桐叶封弟”的传说,晋国大历史,美誉千古,却尽在作者笔下的无名河流里宛然流转。历史文化与个人情感的融合书写,生命体验放置在历史中思考,现代人的迷茫与历史的深邃,散文的视野在作者的笔下娓娓展开。
      大荒之中有太白山,“大概是因为天池的水太寒冷了,冷到水波不兴、凝结如晶;大概因为天池的水太蓝了,像一颗10平方公里的蓝宝石,让凡人不敢动心……”“没有树木掩映、小草盈岸。”字字如珠玑,宛若仙水浴过,水灵的文思,浸过干枯的冷杉,仿佛马上就会吐出新绿,探出头来瞧瞧太白山“有条溪水自夹岸的衰草和落叶松林中幽幽流出……”。他的每一段文字圣洁而脱俗。这种艺术书写来自作者对大自然瞬间灵感的捕捉与再现,也是作者与优美山水的一次默契交流与对话。
      登云丘山,让人平步青云,“头上有青天,足下踩天阶,左有灵蛇隐线,右有神龟潜修……”云丘山的仙山气势,缥缈之姿,在作者的笔下,呼之欲出。与北方的山,形成了清醒的辨识,同时也书写出了作者崭新的情感与胸怀。黄山松与桑榆同株之树的诞生书写,昭示了人与植物的生命属性,万物同源,众生一体,世界同根。
      在晋南的旷野上,一只小黑牛,“多可爱呀,剪纸般的大眼睛,睫毛足有一寸长,忽闪忽闪勾人的魂……”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小黑牛这么可爱,也从来不知做一个放牛娃会是快乐的。这种人与动物的和谐相处,这种陌生的经验缠说,放在散文中委婉道来,感染读者的心灵。在晋南的旷野上,做瓜农小贩的岁月,热带雨林浩瀚的玉米地,孕育了一个文学少年伟大的梦想,他就是从晋南的旷野奔向无边的旷野,并且永远怀念着他的小黑牛。散文语言对生命前景的关怀,语言风格从思索延伸到清醒,有意识的书写切入细微的思想。作者感知自然,重塑人生,使《在晋南的旷野上》与每个人息息相关。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都是书中人,曾有书中情。《在晋南的旷野上》犹如烟波浩渺汾水中的一叶轻舟,驶过千重山,拨开万层浪,从尧舜故里,划向“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李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