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文化学者雷建德的“爱情之旅”
《西厢记》文化学者雷建德(中)向意大利维罗纳“朱丽叶故居”赠送作品。
山西普救寺文化顾问、《西厢记》研究学者雷建德,一直致力于《西厢记》爱情文化的研究、再创作与国内外传播。山西永济普救寺作为《西厢记》故事的发源地,逐渐成为传播中国古典爱情文化的重要窗口。今年立秋时节,雷建德专程前往意大利,走进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故事圣地维罗纳。
雷建德此行带着特殊使命:探访世界另一端的爱情圣地,将中国古典爱情经典《西厢记》与西方爱情典范《罗密欧与朱丽叶》进行颇有新意的跨越时空对话。
爱城寻踪
从普救寺到维罗纳
雷建德用51年的时间深耕《西厢记》文化研究,创作出版了“西厢记十二部曲”50册,包括《西厢轶事?民间传说》《西厢记?电视文学故事》等重要著作。自1997年起,雷建德开始将目光投向世界。他先后赴美国、法国、德国等59个国家,探寻国外大百科全书对《西厢记》的评介。在近30年的跨国研究中,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常被国内外专家,尤其是西方学者相提并论。“这两部中西方古典爱情作品都诞生于社会变革期,”雷建德说,“虽然相隔四个世纪,但都是反封建、反礼教的杰出文化代表。”
维罗纳,这座被阿迪杰河环抱的意大利古城,在拉丁语中意为“极高雅的城市”。2000年,维罗纳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真正让这座城市闻名于世的,是莎士比亚笔下那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在卡佩罗路27号,一幢看似普通的建筑却年年游人如织。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朱丽叶故居”。小院内,一尊真人比例的朱丽叶青铜像亭亭玉立,神情深情而略带哀愁。导游向游客们讲述着一个浪漫的传说:抚摸朱丽叶右胸能带来爱情好运。经年累月,铜像右胸已被无数祈愿者摩挲得闪闪发亮,成为世界各地情侣对爱情美好期许的见证。
朱丽叶故居的墙面上覆盖了层层叠叠的留言贴纸。雷建德在笔记中写道,“这些用各种语言写下的爱情誓言,与普救寺‘蛙鸣石’旁挂满的同心锁何其相似,人类对爱情的向往早已跨越了文化边界。”
悲喜镜像
爱情叙事的经典对话
在维罗纳的学术交流中,雷建德展示了他的最新研究成果。他认为,“一见钟情”的浪漫开篇是两部作品的第一个共鸣点。《西厢记》中,张生在普救寺偶遇崔莺莺,顿时倾心,感叹“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两位年轻人在舞会上初次相遇,瞬间坠入爱河。这种跨越世俗的一见钟情,展现了对纯粹爱情的共同向往。
然而,在爱情表达方式上,两部作品却展现出深刻的东西方文化差异。《西厢记》中的爱情含蓄内敛,张生初见莺莺后“一夜无眠”,再到寺中打听消息时,也只能“与法聪拱手”委婉探询。而罗密欧与朱丽叶在相遇当夜,罗密欧便翻墙潜入花园,两人在阳台上直抒胸臆。这种差异,体现了东方“发乎情,止乎礼”与西方直接表达的不同爱情观。
雷建德特别关注到两部作品中“红娘”角色的不同命运。在《西厢记》中,机智的侍女红娘成为崔张爱情的关键纽带,甚至开创了中国婚俗中“红娘做媒”的传统。而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促成两人秘密婚姻的劳伦斯神父,最终未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这种配角设定的差异,反映出东西方社会对爱情助力者的不同期待。
最引人深思的是两部作品的结局差异。《西厢记》以“大团圆”收场:张生高中状元,有情人终成眷属,达成“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美好愿景。而《罗密欧与朱丽叶》则以恋人殉情的悲剧告终,虽化解了两家世仇,但爱情本身却成为祭品。
“《西厢记》的团圆结局寄托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雷建德分析道,“而莎翁悲剧则更具现实冲击力,通过极端冲突展现人性光辉。”
文旅相生
文学遗产的当代实践
漫步维罗纳古城,雷建德发现这座“爱之城”的旅游开发颇具匠心。
尽管学术考证显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型故事可能发生在锡耶纳,但维罗纳却成功将文学想象转化为旅游现实。1930年,维罗纳博物馆馆长对卡佩罗路27号进行“文学装修”,根据戏剧场景设计阳台、布置庭院。这一举措引发了学界震动,却成功打造出举世闻名的爱情圣地。
“维罗纳的经验启示我们,文学遗产需要创造性转化。”雷建德在考察笔记中写道。事实上,他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进行了创新尝试。1990年,他编剧的旅游电视风光专题片《普救寺与西厢记》在中央电视台播出,首次将修复后的普救寺风光与《西厢记》故事相融合。《人民日报》副刊评价该片“通过简洁明快的艺术手法,充分体现了‘西厢’‘普救’连理红的主题”。
2022年,“雷?西厢数字纪念馆”上线,通过VR全景新技术,打造沉浸式漫游体验,填补了《西厢记》主题文化国内外展示的空白。2023年,普救寺景区推出沉浸式夜游体验剧《梦境?西厢记》,运用全息投影技术重现剧中场景。游客在数字化的“梨花深院”中与虚拟人物互动,古典文学在现代科技中焕发新生。
节庆活动是活化文学遗产的另一途径。维罗纳夏季歌剧节期间,阿雷纳竞技场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古典艺术在古罗马建筑中产生震撼共鸣。而山西普救寺每年举办的“爱情文化节”,也正吸引着越来越多年轻情侣前来体验“西厢”爱情文化。这种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旅游相结合的模式,为文学遗产活态保护提供了新思路。
爱无疆界
文明互鉴中的永恒主题
雷建德在东西方爱情观的研究中发现,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爱情常与“天意”相连。《西厢记》中,张生初见莺莺即感叹“五百年风流孽冤”;《红楼梦》中,宝黛情缘更是前世注定。这种“天命观”使中国爱情故事带有某种神话色彩。
而西方爱情更强调个人选择。罗密欧与朱丽叶明知家族世仇不可逾越,仍毅然为爱抗争。这种个人主义爱情观在文艺复兴时期具有革命性意义,正如雷建德所言:“朱丽叶身上体现了人文主义新的恋爱观,他们大胆追求爱情,不屈不挠地争取婚姻独立自主的精神。”
社会背景的差异同样塑造了不同的爱情叙事。元代中国虽处封建社会,但莺莺作为相国之女,所受束缚相对较少。《西厢记》中,红娘的协助使崔张恋情得以发展。而在16世纪末的英国,封建制度趋于瓦解,文艺复兴使人文主义思想深入人心,因此《罗密欧与朱丽叶》洋溢着为爱抗争的感人激情。
雷建德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深耕《西厢记》,从纸质著作到元宇宙展馆,他的努力让古典爱情文化“活”了起来。雷建德的维罗纳之行,不仅是一次文化探访,更是一场对当代爱情观的温柔叩问。
《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之所以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正因为它们传递的是超越功利的、对“爱与自由”的纯粹追求。就像当代年轻人在城市角落写下的爱情便签,在旅行中打卡爱情圣地,本质上与古人“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期盼并无二致。
这些经典爱情提醒着我们,真正的爱需要勇气,需要真诚,更需要对彼此的尊重与包容。在文化交融的当代,我们看到,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对美好爱情的追求、对人性解放的向往,都是人类共通的语言,这份共通性,正是化解分歧、增进理解的重要力量。
本报记者李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