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一周多，我仍和同桌挤在一套课本前。那天放学，班主任孙老师又一次叫住了我。我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我知道，又是学费的事。
“年级里就剩咱们班还没缴齐……”孙老师声音很轻，嘴角挂着温和的弧度。班上有七个同学欠缴学费，六个都已陆续结清，只剩下我。我是那个最后的“困难户”。
我一口气跑回家。本想冲母亲讨要学费，可看到她愈发消瘦地躺在病床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蹲在墙角悄悄抹泪，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我忍不住拽着他的衣角哭诉。父亲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再宽限几天，等庄稼收拾好，卖了就有钱了。”
还是没有钱，我又急又气，脱口嚷道：“不给钱我就不上学了！”父亲愣住了，半晌沉默后说：“我刚收了半袋花生，你愿不愿意明天拿去卖？”
为了能交上学费，我二话不说答应了。
第二天清早，秋风已有凉意。我吃力地背起半袋子花生，走了五六里路赶去镇上。越靠近集市，心里越发慌，因为我从没做过买卖，唯恐被熟人认出笑话。可倘若不去，学费又该怎么办？最终我一咬牙，钻进了喧闹的菜场。
仿佛全世界都在看我。我慌忙缩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摊开袋子，等顾客上前。只是等了整整一上午，没有一个人停留。正值花生收获的黄金期，家家都有新花生，谁又会买我的呢？
日头快到头顶，我又饿又沮丧地蹲在地上发呆。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竟然是孙老师！
她笑盈盈地朝我走来：“小同学，你躲在这个角落当‘小老板’，要什么时候才开张呀？”我顿时脸红到耳根，窘迫得说不出话。不承想，孙老师一把拎起那袋花生，迈开步子沿街吆喝起来：“新摘的花生，粒大饱满，快来买哟……”
她的声音清亮且有节奏，穿过人群，飘在秋风里，格外动听。她还不时走进两旁的店铺，热情地向店主推销：“这是咱班学生自家种的花生，孩子出来卖一点为缴学费，乡里乡亲的，麻烦大家帮帮忙呗！”
说来也神奇，经孙老师这么一张罗，半袋花生不一会儿就卖光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孙老师发现我没到校，担心我会辍学，特意赶到我家询问。得知我来卖花生，她一路问询找了过来。知道原委后，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返回课堂，孙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郑重地对我说：“靠自己的劳动挣钱，没啥不好意思的。”这句话，现在我记忆犹新。
从那以后，我卖过鱼虾、螺蛳、玉米，用攒来的钱不仅缴齐了学费，还买了一些课外书。更重要的是，那段经历磨炼了我，使我懂得了何谓吃苦，何谓自力更生。
三十多年倏忽而过。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特意去探望已白发苍苍的孙老师，和她聊起这件往事。她笑着说：“真的吗？我咋记不太清啦。”
是啊，她自然记不清了。那个年代的农村，如我这般在困境里盼着读书的孩子，实在太多。她不仅用知识为我们点亮前程，更用爱心把我们的求学路护得稳稳的。那天的秋风、街角的喧闹、花生的清香，或许早被她淡忘，可那份暖意，却在我心里扎了根，成了生命里最早的光。
马晓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