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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探访后沟古村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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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国庆节前,在太原参加一个文学奖的颁奖会后,驱车去被誉为“中国北方农耕文明的活化石”的榆次后沟古村参观。
  车窗外,是无尽的黄土旱塬,这土地,生来就带着一种沉默,沟、坡、塬、滩,纵横交错,像是造物主一次漫不经心的挥毫,勾勒出雄浑而苍凉的骨相。后沟古村,就蜷缩在这塬里。宣传册上那些头衔——“中国最具旅游价值古村落”“中国最美休闲乡村”等,此刻显得如此轻飘,它们就像贴在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额头上的标签,试图定义它,却永远无法触及它深邃的灵魂。
  踏上后沟土地,我感觉自己并非走进了一座村庄,而是步入了一个活着的有机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木、牲畜与岁月混合的气味,浓烈而质朴,粗暴地清洗着我们这些早已被工业废气驯化的城市来客的嗅觉。
  我们沿着石板路,开始在这具“龙体”的脉络里穿行。这里的建筑没有规划,只有生长。窑洞,是这里基本的语言,它们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从黄土的母体中“掏”出来的,石窑、土窑、砖窑、窑中窑、窑上窑……这些名目繁多的窑居,随崖就势、随形生变,是山体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自然分娩出的子嗣。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流动。
  我看见一双粗糙的手,正在用原始的工具开凿一孔新的土窑,尘土飞扬、汗水滴落,与黄土瞬间融为一体;画面切换,一个穿着蓝布袄的女人,从一孔“里外窑”中走出,她的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与丈夫的鼾声。窑洞,是皮肤、是家的延伸,包裹着一代代后沟人平凡的生活与悲欢。
  我们在一座由窑洞与厢房构成的四合院前停下脚步,院门紧闭,影壁上的砖雕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份规整与体面,依然顽强地对抗着时间的磨损。我伸手触摸冰凉的门环,一个念头闪过:我们这些所谓的文人,用文字构建着一个个虚构的世界,而这里的先民,却用朴素的石头和泥土,构建了一个个坚实的、可以庇护血肉之躯的宇宙。谁更高明?
  一阵风过,檐角的铁马轻轻作响,这声音,将我拉入了村庄的另一重维度,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细微的、来自地下的水流声——是后沟独立而完整的地下排水系统在低语。黄龙与黑龙,多么富有想象力的命名!这长达三千余米的地下脉络,穿村过院、勾连各户,最终汇入龙门河,它就像这个古老村庄的消化系统,默默地、精准地,维系着村庄的洁净与肌体的健康。我开始想象那地下的黑暗里,水流是如何在先民设计的暗道中穿行,它带走的不仅是污秽,还有时间流逝的碎片,这种看不见的智慧,比那些矗立的庙宇和华丽的戏台,或许更接近文明的本质。
  是的,庙宇。关帝庙、文昌阁、真武庙……它们像一个个精神的坐标,矗立在村庄的高处,香火早已断绝,神像的漆彩也已剥落,但当我走进那空旷的殿堂,仰望屋顶上幸存的壁画时,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精神磁场:在某个冬夜,一个即将赴考的学子,在文昌阁前虔诚地跪拜;又或者,在某个干旱的夏日,全村的男人抬着关帝的塑像,在龟裂的土地上祈雨。
  参观接近尾声,我们被引到一处挂着“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示范基地”牌子的地方,里面陈列着各种农具、生活器物,像一个被精心策划的展览,从具体生活中抽离出来的石磨、犁铧、纺车,安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接受着游客的凝视,它们成了“农耕文明的经典”的物证,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和生命。
  离开时,夕阳正从塬上沉落,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金色。我回头望去,后沟古村在暮色中沉默不语,像一个巨大的谜,它展示给我们的,或许只是它愿意展示的一小部分,更多的秘密,埋藏在那些窑洞的深处、流淌在地下的暗河里、刻写在被磨平的石板上。
  车子发动,我闭上了眼睛。我的脑海中,满是后沟古村里一孔孔幽深的窑洞,像大地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凝视着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过客。

高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