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散文随笔集《虔敬与喜悦》
聂尔,山西晋城人,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初,散文随笔和文学评论写作者,出版有《最后一班地铁》《虔敬与喜悦》等散文随笔集。
聂尔已出版散文随笔集《隐居者的收藏》《最后一班地铁》《路上的春天》《道路》《人是泥捏的》《虔敬与喜悦》共6部,是我省重要的散文作家之一。他的文字总能产生这样的魔力:他描摹的现实突然洞开许多扇门,而每个门里都是一个广大的世界,无一例外,每个门里的世界都是我们从未洞悉的现实之一,似乎只是由于他的暗示,我们才有幸发现了这一秘密。他的生活和阅读,是创作的重要源头。而与他连接在一起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只是通过他非凡的思想和感受,才四通八达,通往神秘之所。他将自己当作病症的范本,为此他的“道路”注定非同一般。所谓的“道路”,正是他的一个个瞬间组成的生活本身。
本版今天特刊发聂尔自述和关于散文随笔集《虔诚与喜悦》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我的散文随笔集《虔敬与喜悦》出版于2022年初,是到目前为止我的最后一本书。像我此前出版的每一本书一样,它是在友谊和幸运之神的双双眷顾之下才偶然实现成为一本书的。具体说,它是在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勇的推荐之下,由谭徐锋工作室列入了“日知文丛”,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的。这是我第二次“混”入了本来是为学者专家教授们编辑的丛书之中。上一次是2012年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另一本散文随笔集《路上的春天》。我可能是被纳入其中的唯一一个非专家。我以能够跻身于他们之中而感到荣幸。
我的另一个幸运是,在这本书的出版过程中,我又一次遇到了一位难得一遇的好编辑。她就是浙江古籍出版社的周密女士。她的耐心,细心,周到和谦逊,以及她的无处不在的学养和修养,使我觉得自己一定获益匪浅。周密女士是一位古籍整理学博士,她的眼睛一定抚触过了很多的古代典籍。由这样的一双眼睛来审视,校阅,甚至有时还不得不凝视一番我的那些产生于当下生活中的,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文字,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恨不能返回到写作那些文字的过往时光中,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带有反省精神的态度将其重新书写一遍。
我这么说绝非故作姿态,因为我知道,我一向都过着一种散淡的人生,并毫不以此为羞愧。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似乎一直都在试图远离某种固有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始终在以它们固有的力量迫使我就范,这使我很不喜欢。但我又不能够有所建立,因为我没有目标。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我的散淡的由来,也是我始终倾向于写作随笔或带有随笔性的散文的内在原因。因为只有在这样的一种文体中,我才能尝试隐喻的,悖论式的,充满了不可能性的一种纸上的存在,从而逃离开了我所在的那种正方形一般的生存局囿。
西人定义,随笔即尝试,而在我看来,尝试即自由。没有尝试,何来自由?但在实在的生活中我是不敢尝试的,这种不敢我将之归因于无能,实际上当然不只是无能,可能更多的是出于恐惧——也许叫作畏惧更好一些?就如同面对一道深渊,我们本来可以尝试着伸出一只脚去,使自我悬宕于绝对的虚空之上,从而体会到何为宇宙。实际的情形却是,我们被恐惧或者畏惧抓住,四爪着地,头颅下垂,目光被自身遮蔽。当我们藏身于这样的一种形象之中,我们就永远也体会不到下临深渊的快感,更接遇不到宇宙之风。我们永远逡巡于自家家屋附近,宇宙对于我们永远都只是一个抽象之物。
幸而有语言,幸而有阅读。幸而在这深渊之上有光,使我能够阅读。阅读于我,是一件被赐之物,因为在最初的陶醉中我产生了一种获救之感。这就是为什么我将阅读置于写作之上,甚而置于一切之上。一本书的开合,相当于一道深渊的敞开和重新闭合。这几乎就是我人生的全部经历。那些我并未明确提出,但却始终面对的问题则是,为什么我在打开一本书的时候总是心怀着一种畏惧?为什么我在阅读的过程中被一种喜悦充塞?为什么我愿意我的阅读永无止境?为什么我迷恋写作的偶然性,并从中发现镜中的我才更为虔敬?是否因为无力回答这些问题,我才更深地沉浸在阅读中,并不问所以地走到了写作的断桥上,从而不得不面临绝境?在这里,我看到了我的绝望是一位双面神,我永远只能看到她的这一面,而为了遇到她的另一面,我不得不上下左右地奔忙。
阅读是一条解救之路,写作却是为自己搭一座断桥,为的是走到无路之处。我明知写作不能解救我,但我却终于攀援在了这根绳子上。写作与阅读当然是有关系的,譬如在《虔敬与喜悦》这本书中,我的写作就紧紧地围绕着阅读,就像一头驴围绕着它的碾盘一样,这样我就可以把写作的偶然性系紧在了阅读的牢固之上。相比于别的写作,这种写作使我幸福,就像泊进港湾的小船眼看着大海咆哮不息的那种幸福。
《虔敬与喜悦》由三个部分组成,我原将其命名为第一、第二和第三辑,后由出版方改为“追寻经典”“感知历史”和“阅读生活”。第一辑,即“追寻经典”,主体部分是我2018年为《山西文学》写的专栏文章,全部是对现代外国作家的阅读随笔;第二辑,即“感知历史”,其主体部分是我在2014年为《名作欣赏》写的专栏文章,文体上也属阅读随笔一类,但所针对的统属历史散文;第三辑,即“阅读生活”,是我在2017年之后所写散文中的若干篇。因为我的散文向来带有一定的随笔性,所以将这三辑合为一书,也许整体上并没有多少违和感。当然真正的根源在于它们都是我写的。
对于我这样一个散淡的人来说,出版是非常偶然的小概率事件,但它的确可以称之为“事件”,因为它溢出了我的日常生活,使我又一次来到了断桥边。在这里,我凝望着生存的海洋,虔敬之心冉冉升起……
聂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