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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草木亲人何首乌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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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每年夏天,它会伸出长长的触手向着四周蔓延,密密麻麻的藤蔓会覆盖半壁墙,藤蔓上细长的心形叶片错落排列,宛如谁随手撒落的翡翠书签。清晨,每一片叶尖尖上都悬着晶莹的露珠,像是昨夜遗落的星辰;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房屋的缝隙,落在叶片上,一片片叶子随风摆动,就如跳跃的小火苗,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它,是一株长在老家院子东南角的何首乌。
  每次回老家,我总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它的藤蔓边看书,淡淡的绿叶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家里养的一只狸花猫,懒洋洋地躺在藤蔓下的砖地上打盹。有邻居来串门,大门推开的瞬间,藤蔓上的叶片会随着气流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鼓掌欢呼。
  今年农历五月初九,母亲突然离世。我们兄妹四个接到老父亲的电话后,急慌慌从城里赶回老家,但未能在母亲临终前见上最后一眼。办完丧事,我们想让老父亲跟着我们进城住。可几番商量,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他舍不得乡下的土地和老屋、母亲生前养的十几盆花,还有那只温顺的狸花猫刚刚生了5只小猫,当然也包括那株何首乌。父亲说,他走了门上锁,倒是干净利索,家里的一摊子都将成为“没娘的娃”,失了照料。
  那株何首乌,就像家里的一个特殊成员,它不仅是家族的见证者,也承载着几代人的特别情感。我家祖籍河南林州,那年中原大地遭受大旱,曾祖父用两个箩筐,一头挑着几件破衣和一口破锅,这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家当;一头挑着嗷嗷待哺的儿女,这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希望,一路逃荒到山西。
  听爷爷讲,逃荒途中,曾祖母饿得奄奄一息,实在找不到吃食,曾祖父偶然发现了一株何首乌。但这是一味中药,不经过特殊炮制直接食用会中毒。万般无奈下,也顾不了那么多,曾祖父掰下一块架火烤熟喂给曾祖母,曾祖母竟然奇迹般活了过来。于是,留下的一半何首乌就被放在箩筐里挑到了山西。
  在熟人的帮助下,曾祖父选了一个避风的山洼,租下一块坡地,暂借了两间无人居住的石头房子,算是安了家。曾祖母就将剩下的半块何首乌埋进院子里。它很坚强,居然在一场雨过后,冒出了新绿。
  曾祖父和爷爷总共搬了3次家,生活和居住条件一次比一次好,每次搬家,都会带着那株何首乌。曾祖父曾祖母走后,爷爷奶奶照顾,爷爷奶奶走后,父亲母亲接着照顾,那株何首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照顾下,长得很好。我记事后,我们家就住在一个自然庄上。那株何首乌就长在院子的后墙边,乌黑发亮的枝叶顺着墙的缝隙攀爬,每一次想去摘它的叶子,总会遭到父亲的训斥。父亲说,越来越不懂规矩,它的岁数比你大多了,再去摘叶子就打你手。很显然,它已不是一株植物,而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且地位颇高。
  在庄上,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看到何首乌后,总会坐下来讲关于何首乌的故事,说它是宝物,吃了能延年益寿、白发变黑。后来上学,看到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写道:“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其实,我知道何首乌就是一株草,对于我们这个家族来说,它是一株写满了故事的草,记录着家庭的发展与传承。
  我们兄妹长大后都进城工作。2000年,父亲母亲搬出自然庄,又在主村修了新房,当然,那株何首乌再次跟着我的父亲母亲住进了新房。父亲为了它可谓煞费苦心,在院子的东南角放置了一口大缸,把缸底打破坐在泥土上,缸里填了土,那株何首乌就长在大缸里。雨季来临,倘若回乡,我总喜欢去看它,在雨中它将每一片叶片张开,形成一个个撑开的小伞,仿佛伸出一双双可爱的小手。雨滴顺着叶脉滑落,滴落在缸里,滴落在青砖铺设的地面上,敲出细密的鼓点,仿佛在为美好的未来欢呼。
  我想好了,等一个适当的时候,我还是要和父亲商量,接他来城里住。他一个人在乡下,我们工作很不安心。他可以带着母亲生前养的全部花,还有那只可爱的狸花猫,但那株何首乌太大了,在城里的单元楼里确实没有办法养,我会找一块泥土厚实且肥沃的山林将它安放好,并向父亲保证每年都会去看它,就像看望一位亲人。

郭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