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繁峙豆腐香

日期:10-17
字号:
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天还没亮透,枕边的电话就响了。是老乡从老家打来的,说今天要来阳泉,问我要捎点什么。本来迷迷糊糊的我,脑子瞬间清醒:“带些咱繁峙的豆腐吧,最好连水一起捎来。”
  挂了电话,睡意全无。忽然自己都觉得好笑——繁峙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晋北小城,可特产也不少:金黄酥脆的疤饼、醇香地道的驴肉、酸甜可口的白水杏干……为什么偏偏要带这最寻常的豆腐?这问题,怕只有离开繁峙的人才懂。这最简单、日常的豆腐,偏偏藏着最地道的繁峙味儿。在外地的饭桌上,老乡们总要感叹:“和繁峙的豆腐比起来,这外地的豆腐真难下咽!”这话里,七分是乡情,三分却是实话——繁峙豆腐,确有它独一无二的滋味。
  这滋味,首先来自那份执着的匠心。繁峙豆腐,至今还守着老一辈“卤水点豆腐”的工艺。要说城里谁起得最早,定是做豆腐的。凌晨三四点,路过豆腐坊,总能看见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几盆精挑细选的黄豆泡得滚圆。师傅们不紧不慢地推着石磨,豆子伴着深井水,缓缓化作奶白色的生浆。如今机器方便,为什么还用石磨?老师傅说,石磨转得慢,不起热,豆子的原香才能留得住。
  磨好豆浆,真正的功夫才刚开始。“过包”最费力——两个师傅抬着布袋,在晃单上不停地挤压、摇晃,豆渣留在袋里,纯净的豆浆淅淅沥沥淌进锅里。接着是“煮浆”,柴火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大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翻滚,豆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钻进行人的鼻孔,整条街都醒了。
  最妙的是“点浆”,这是繁峙豆腐的灵魂所在。煮沸的豆浆舀进陶缸,待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师傅便开始点卤。盐卤水细细地、一圈圈地淋入,长勺在缸里画着温柔的圆弧。直到豆浆开始凝结成细小的豆花,才停手盖盖子,静静“蹲脑”。约莫一刻钟后,豆花成型,被打碎舀进模具,包布一裹,木板一压,石块重重地垒上去。这一压就是一两个小时,豆腐的筋骨就在这慢悠悠的时光里渐渐成型。小时候父母总说:“能把豆腐做好的人,什么事都做得成。”
  繁峙豆腐的模样实在憨拙,不像超市里的那样方正,总是带着些随性的弧度。轻轻掰一块,豆香扑鼻,断口处满是细密的蜂窝。最好吃的,就是最简单的“小葱拌豆腐”——刚出锅的水豆腐,撒把盐、花椒粉、葱花,热胡麻油“刺啦”一浇,入口即化,满嘴豆香。这味道,像极了繁峙人慢悠悠的日子,朴素却透着说不出的满足。当然,拿它做烩菜、麻婆豆腐也是极好的,那蒸鸡蛋般滑嫩的口感,能让最家常的菜都别具风味。
  豆腐,是每个繁峙人骨子里的记忆。记得有一年腊月,家里实在艰难,除了一秋攒下的豆子,再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年货。父亲去邻家借了300块钱买了鸡鱼,却舍不得吃,非要等到年三十。可真到了年夜饭桌上,大家筷子夹得最勤的,还是那锅白菜土豆炖豆腐。这从小吃到大的粗茶淡饭,偏偏最是暖心暖胃。
  如今的繁峙豆腐,早已成了小城的一张名片。冬天里,家家户户都要做些冻豆腐;平日里,各色豆腐干也成了走亲访友的佳礼。偶尔有老乡捎来,总能让我想起老家的清晨——人还没起,巷子里就传来了卖豆腐的吆喝声:“卖豆腐喽……”左邻右舍端着盆、碗出来,两块五一斤,或用豆子换。卖豆腐的老翁从热水里捞出豆腐,秤杆微微一翘,大家相视一笑,谁也不计较那三两二钱。腊月里,家家都要用自己的豆子去豆腐坊加工,一半用淡盐水养着,一半在最冷的那天冻上。老人们说,非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冻出来的豆腐才能锁住水分,吃起来才够绵实。
  繁峙的豆腐,就这样陪着家乡人走过春夏秋冬。而每一个离了繁峙的游子,无论走多远,都会被这一口豆香牵绊着,念想一生。那味道,是石磨缓缓转出的乡愁,是卤水一点点点化的思念,更是压豆腐的石块般沉甸甸的、永远也化不开的故土情结。

陈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