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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檐下青苔说旧事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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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去过一趟霍州署衙,倒像是给心尖挠痒痒,归来数日,那感触非但未消,反在心底氤氲开来,方知那痒处原是千年的苔痕,随着眼前这连绵秋雨,从记忆的石缝里一寸寸探出头来。
  雨声渐渐变了节奏,于淅淅沥沥的绵密里,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铿、战马不安的嘶鸣——苔痕覆盖着的,哪里是寻常石阶?分明是尉迟恭帅府行营的将台、李世民霍邑鏖战的沙场。一阵风过,卷着雨丝扑在脸上、身上,竟带了些许粗粝的尘土气息。
  青石阶有多少凹痕?檐雨记不清,青苔薄了又厚。砖缝石罅,聚成无数微小的镜湖,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与飞檐锐利的剪影。浮光掠影间,千年往事明灭不定。一座署衙大堂,历经隋、唐、元、明、清不同年代、不同匠人的不同理解与不同风格的修缮,梁思成先生称之为“滑稽绝伦的建筑独例”。
  怎样一种滑稽,非要以“绝伦”注脚?典型的元代主体“减柱造”,以四根立柱撑起雄浑的空间,沉黯的木色纹理间凿痕犹在,透出北地特有的粗粝、结实和耐用,每根柱础上都雕刻着简拙的莲瓣纹,也是元代工匠习惯留下的印记。仰首望去,梁架纵横交错,就像巨人的骨骼,将所有重量巧妙传导至厚实的檐墙,整个厅堂,无一柱遮挡视线,堂上堂下,宽展朗阔。
  可那前檐,被硬生生嫁接一座明代抱厦,四根细柱以极窄的阑额相连,却托起不合比例的普柏枋。斗拱等距列阵,竟与柱位错开,怕是哪位匠人酒醉后随性的手笔。这些斗拱虽不承重,却无一处不精雕细琢,细腻的卷草纹在粗犷的元代骨架间,绽放着明代建筑艺术的繁复美。
  偏偏这荒谬自带一股顽强蓬勃的力量,僭越规矩的斗拱倔强悬空,浮华的抱厦与朴拙的骨架格格不入却能共存共荣。穿堂风过,檐角铜铃清响,似在笑人迂腐。堂内高悬一根“茹茹木”,位于“正大光明”梁柱中央,不仅同为支撑,更是廉政警示——原本普通灌木,即使上百年也难成材,但此木仿佛得天恩皇赐,分外茁壮,直径竟达40厘米。若说它是“木中奇木”,不如说是一种告诫,作为寻常百姓也能承官履职,应当自珍自重、勿忘初心。
  这里,从来不止一府之衙。
  时光上溯,此地曾是隋末虎牙郎将宋老生的军中幕府。一场霍州大战何等惊心动魄!唐军在此与宋老生激战,最终攻克霍邑,为挺进关中铺平道路。
  而另一位与霍州结下不解之缘的,便是后来的唐朝开国名将尉迟恭。后世史书关于他的归降,不过轻描淡写一句“使计收降”,但这四字背后,却是美良川畔的设伏奇袭,更是英雄相惜的恩义感化。正因他此后深得信任,并被委以镇守山西重任,后世便有了这样的附会传说——归降后的尉迟恭,曾将他镇守霍州的帅府行营,设于今日衙署的基业之上。
  暂将忠义置于一旁,我们仍可纵情想象:校场士卒操练震天动地的呐喊;匠坊锻造兵器不绝于耳的叮当;马厩里战马咀嚼草料,偶尔发出预示不安的响鼻;夜深人静,巡夜兵士的梆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长廊深处。宏阔的大堂,尉迟恭升帐议事,或许也曾怒目圆睁,下达一道道关乎生死的军令;或许也曾蹙眉沉思,权衡一次次关乎进退的战略。他必是殚精竭虑,将一身文韬武略运转到极致,唯恐稍有疏忽,便辜负了那份沉甸甸的、肝胆相照的信任。
  唐太宗因被鬼魅呼号之声困扰,久久不能安睡,遂命尉迟恭与秦琼披甲持戟,夜夜守护于宫门之外。说也神奇,自此宫中竟再无异响,邪祟遁形。太宗心疼爱将,便命画师绘下二人真容,张贴于门上以镇邪祟,民间由此效仿,渐成风俗。想来,当年这位霍州署威震一方的统帅,绝不会料及,自己的飒爽英姿,有朝一日会化作千家万户的守护门神。
  唐风渐远,元朝铁骑踏雪而来,霍州署的角色也随之演变,因其“南扼白壁关,北控韩信岭”的极端险要,此地一跃成为沟通晋中与临汾的咽喉,集军事堡垒、驿站与行政中心于一体。也正得益于此处雄厚的驻军与完善的防御体系,巡幸四方的元皇帝,便特指定这座署衙为临时行宫。
  氛围悄然更变,纯粹的杀伐之气中,浸染上帝王的华贵与皇家的禁忌。署衙门前,那面“二龙戏珠”琉璃影壁,便是最有力的物证,如同一道华丽而森严的分界。两条以孔雀蓝、明黄釉彩通体烧制的琉璃巨龙,龙身盘旋矫健,颇具破壁之势;龙首怒目圆睁,凝视于烈焰中璀璨的宝珠。它无声地宣告:自此门而入,此处已非尉迟恭杀伐决断的帅府,亦非寻常州府办理公务的衙门——而是圣驾驻跸,不可惊扰的皇家禁地。
  元帝的銮驾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但这面影壁却成了永恒的史证,使霍州署门庭自此拥有了双重身份:它既是面向黎民百姓的州府入口,也是曾承接真龙天子的神圣道标。后世的康熙帝西巡、慈禧太后西逃,当其车驾抵达霍州署,首先直面的,也正是这面昔日皇权的象征。
  秋风拂面,裹着清冷的雨,将脑海中交错起伏的战鼓铿锵、皇命仪仗次第吹散。目光顺“二龙戏珠”缓缓垂落——影壁基座下,一线浓密的青苔,得雨水沁润,似在徐徐流淌:它生在那里,安然也淡然,虽不语,却知千年。

王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