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秋总带着股利落劲儿,不似南方的秋那般缠缠绵绵,风一刮,便毫不含糊地把满城的绿染透了黄——道旁的杨树叶卷着焦边儿往下落,踩在脚下“咔嚓”响;公园里的银杏把地面铺得满是金箔,连空气都浸着暖黄,却偏把最浓、最烈的那抹红,妥帖地留给了汾河公园的山楂树。今晨的阳光格外透亮,像被汾河水洗过似的,穿过未散的晨雾洒在木栈道上留下的点点碎金,连栏杆的木纹里都嵌着光。我裹着件浅灰薄外套,循着河风往前走,风里混着水汽的凉、草木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一步步去赴一场与红果的早约。
远远便望见那抹热烈从树影里跳出来——山楂树不算高大,却透着股扎根土地的扎实劲儿,不像河边的垂柳那般柔弱,树干是深褐色的,皴裂的纹路像老太原人手上的青筋,深一道浅一道,藏着经年的西北风、历年的秋霜,每一道都刻着时光的痕迹。枝丫向天空舒展着,不似春日抽芽时那般嫩得能掐出水,也没有盛夏枝叶的密不透风,每一根都带着深秋的沉稳,疏疏朗朗地撑起一片天,连影子落在地上都透着利落。叶片边缘早已卷着浅黄,像给深褐的枝丫镶了圈柔和的边,却偏有几枚倔强的绿死死贴在枝头不肯走,叶脉清晰得能看见纹路,衬得满树红果愈发鲜亮。
那果哪里还是初秋时半红半绿的青涩模样?是彻彻底底的红,像被太阳揉碎了的光,又像姑娘胭脂盒里最艳的那抹红,还像老太原年画上的灯笼色,一串串、一簇簇地坠在枝头。沉甸甸的果子把细些的枝丫压得微微弯曲,像在给路过的人躬身问好。风一吹,红果便轻轻晃,果面上裹着的那层薄霜也跟着动,泛着清亮的光,像给红果镀了层琉璃。凑近了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苦香,不冲鼻,却带着山野的干净劲儿,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把秋的味道都咽进心里。
正驻足凝望时,“扑棱”一声,一只小鸟忽地从枝间跃起,黑亮的羽翅掠过红果,带起几片浅黄的叶子,还留下几声清脆的“喳喳”。那声音不吵,反倒像给这静悄悄的晨景添了串银铃铛,脆生生的。它落在不远处的木质栏杆上,歪着黑脑袋打量满树红果,小眼睛滴溜溜转,爪子在栏杆上轻轻挠着,似也被这秋的甜意吸引,时不时还啄两下栏杆,模样憨态可掬。我悄悄往前走两步,想看得更清些,它也不怯,只扑棱着翅膀蹦跶到另一根栏杆上,继续“监督”着满树的红果,仿佛这树红果都是它的宝贝。
顺着山楂树往汾河岸边走,河面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像给碧绿的河水披了层半透明的薄纱,远处的桥影都变得朦胧。待走近些,才看清雾后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阳光铺在上面,像洒了一把碎金子,晃得人眼睛发亮。几只水鸟正贴着水面低飞,是汾河里常见的白鹭,浑身雪白,翅膀展开时像两片轻薄的宣纸,轻轻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慢慢荡开,又悄悄消失,它们时而俯身啄食水里的小鱼,细长的喙一伸一缩,准能叼到食,然后仰头咽下去,动作利落;时而振翅盘旋,飞得高些,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再缓缓落下,身影映在澄澈的水里,与岸边的红果、枝头的小鸟相映成趣。有只水鸟落在水面上,像艘小小的白船,随着水波轻轻晃,连带着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动,尾尖偶尔点一下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倒把汾河的灵秀都揉进了这帧秋景里。
偶有老人牵着孩子从树下过,孩子穿着件亮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得老高,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指着满树红果嚷嚷:“爷爷,爷爷,我要那个红果果!”说着便踮起脚尖,伸手想去够最低的那串,老人赶紧笑着拦住,枯瘦的手轻轻按住孩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疼爱:“傻娃,急啥?等霜打过,这果子才更甜哩,现在摘了,又酸又涩,能把你牙都酸掉。”话语落在风里,混着山楂的清苦香与喜鹊的啼鸣,软软的,像棉花糖似的,成了秋天里最暖的念想。我站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说“霜打的果子最甜”,每到深秋,她总会买些山楂回家,煮成山楂汤,酸甜的味道能暖一整个冬天。原来有些温暖的道理从来都不会变,像秋天的阳光一样,代代相传。
其实太原的秋不长,一场风一场霜,没几天,树上的叶子便落得差不多了,街道上满是枯黄的落叶,透着几分冷清。可这山楂树偏要把红留得久些——哪怕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串串红果仍像点燃的火苗,一簇簇地亮着,在日渐清冷的园子里守着一份热闹。它们不像春天的桃花、杏花那样争奇斗艳,惹得人纷纷拍照;也不像冬天的雪那样素净寡淡,让人觉得清冷;只是安安静静、坦坦荡荡地红着,执着得很,像极了山西人骨子里的韧劲——哪怕天再冷、风再大,也能守着自己的日子,活出自己的温度,不慌不忙,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活。
我又走回山楂树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树干带着秋的凉意,却让人觉得踏实。听小鸟在枝头轻啼、看水鸟在河面嬉戏,阳光透过叶隙照在红果上,细碎的光跳在我的肩头、我的手背上,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原来秋天从不是结束、不是万物凋零后的冷清,像这汾河公园的晨景:红果热烈地红、雀鸟鲜活地叫、暖阳温柔地照,连风都带着几分软意。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和这个秋天好好握手告别,也在为下一个春天默默等待,等待着新的枝芽、新的生机。
待日头再升高些,晨雾彻底散尽了,蓝盈盈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红果在阳光下愈发透亮,连果皮上细细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水鸟掠过河面的“哗啦”声、小鸟落在枝头的“喳喳”声、老人和孩子的笑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秋日晨光里最动听的伴曲。我站在树下,看着这满树红果、听着这满耳声响,忽然觉得,大概就是这样寻常的晨景、这样细碎的美好,才让每个秋天都变得值得期待,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满是暖意。
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