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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白云山听风记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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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次,遇见平遥县作协主席高巧玲,老朋友了,我开门见山直接问:“礼拜天咱们组团去岚县登白云山,去吗?”她一听高兴地说:“好啊,早有此意。”
  周日一早,我们在榆次高速口集中出发,八点半来到白云山脚下,山门未启,雾先至。那雾不是从山涧生,而像是谁在夜空遗落的缣素,被风轻轻抖开,一层层铺向人间。我立在“白云第一关”的石坊下,仿佛立于时间的隘口:向前一步是山,退后一步是尘。忽有钟声自极深处滚来,像一枚铜制的月亮,撞碎在胸口,雾便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青灰色的磴道,像凤羽的初纹。拾级而上,鞋底与石板相磨,发出极轻的“嚓嚓”声,仿佛替山在数我剩下的呼吸。雾越来越浓,灯光越来越淡,世界缩成三步见方。我想起《庄子》里的“浑沌”,没有七窍,却包藏万有。此刻的白云山,便是被雾重新缝合的浑沌,而我正走进它的窍穴。
  至半山亭,雾稍薄,松风忽起。那风不是吹,而是从十万枚松针的缝隙里渗出,带着松脂的甜味与露水的凉。风与松的相遇,像古琴遇知音,一声未了、一声又起。我倚栏闭目,听见风在松冠上写字:先写“空”,再写“无”,最后写“你”。睁开眼,松干粗粝、裂纹纵横,像老人手背的静脉,可那针叶却嫩得发亮,一簇簇指向天空,仿佛要把整座山的重量用绿色缝回天幕,生与老、韧与脆,竟在同一棵树里握手言和。我忽悟:人之所以惧老,是因未曾在自己身上种下这样一棵松。
  再行,便是“鹞子翻身”。崖壁如削,铁链悬垂,下临无地。雾在此陡然沉落,露出黝黑的深渊,像凤鸟突然张开的喙。同行的平遥小李腿软,问我:“若此处是人生的拐点,该向前还是回头?”我笑而不答,只伸手替他拂去眉上的冷汗。其实,崖之险不在崖,在心,心若悬空,平地亦如深渊;心若生根,绝壁亦可开花。我握紧铁链,一步一转,像一粒松子被风掷向岩缝,待双脚重新落地,回望来路,雾已合拢、崖已隐去,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凤鸟的一次眨眼。
  攀至“白云寺”前,雾忽散尽,云却来了,不是从山外来,而是从瓦檐、从树梢、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像凤羽初展,一翕一翕。阳光斜照,云便镀上金边,又迅速褪为银白,像一场无声的炼金术。寺门两侧,楹联剥落,唯余“白”字与“云”字,相对而立,中间似隔着万丈虚空。我蹲身掬一捧云,却捧住一把空;再掬,仍是空。寺内的老僧见了,合掌曰:“云在青天水在瓶,何必掬?”我反问:“若无掬者,云与瓶皆不见。”老僧微笑,转去敲钟。钟磬声里,我忽觉自己也是一朵云,被山风撕碎,又被钟声缝合。
  正午,阳光垂直落下,钟声亦垂直,那声音像一条金色的瀑布,从钟楼倾泻,砸在青石阶上,溅起无数细小的光斑。游人四散,唯我独坐石阶,听钟声一层层剥开自己:先是名字,再是身份,最后连“听”也落,只剩下一颗透明的心,悬在声音的空腔里。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人死如钟停,余音最长。”此刻钟声未停,余音已长。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音乐,都不是为了填满耳朵,而是为了掏空耳朵,让灵魂得以透气。
  再上,便是摩星岭。岭上无树,只有风与石,石色铁青,被风磨得发亮,像凤羽的骨。站此四望,群山如潮,云如潮退后的沙滩,留下一道道光的浪痕。我忽然明白“白云”二字的分量:云是过客,山是主人;云是凤羽,山是凤骨。若无山,云只是无处停泊的水汽;若无云,山只是沉默的骨骼。小李兴奋地和队友拍照、采药,我却在石上写下一行小字:“来此一瞬,已是千年。”字会被风蚀、石会被风磨,但那一瞬间的震颤,已在我体内长成一座山。
  我们从另外一条小路下山,沿路看见了刻在岩石上大大的“寿”字。夕阳把钟声染成橘红,山门的石狮子被镀上一层慈悲,像刚醒来的瑞兽。回望白云山,它已隐入暮霭,唯余轮廓,像凤鸟收拢羽翼,把整座山重新藏进自己的体内。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几片松针不知何时钻入衣缝,像山给我的暗号。我知道,真正的归程不在脚下,而在体内那座刚刚隆起的小山,它不高,却足以让今后的风尘在此处落脚;它不秀,却足以让未来的暴雨在此化作云。
  回到城中,霓虹亮起,车流如织,人声如潮,我却在十字路口听见一阵松风——不是耳听,是骨听。绿灯亮起,我们随人潮前行,像一把松子被风重新掷向人海。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闭上眼,白云山就会从胸腔里缓缓升起,云作羽,石作骨,钟声作血;而那只彩凤,从未栖于山巅,它一直栖在每一位登山者转身时的空隙里,用无声的长鸣告诉我们:
  “你见山是山、见云是云,你不见时,山云皆见你。”

白恩杰 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