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王圣教序》北宋拓片 故宫博物院藏
《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圣教序》,俗称《集王圣教序》,被誉为书法界的“活化石”,练书法的人几乎都要临摹它。碑上集齐了唐太宗的文、王羲之的字、玄奘译的经。可玄奘取经回来时,王羲之已经去世几百年——他的字是怎么“写”上这块碑的?这块碑又是怎么诞生的?文、字、碑如何互相成就,才有了后世如此之高的书法地位?一切,要从一个叫怀仁的和尚说起。
文
一篇文章,惊动皇帝和太子
大唐高僧、《西游记》的原型人物玄奘法师,于贞观年间赴印度求法求经,历经千辛万苦,十七年后才带着梵本经文回到长安。
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玄奘此行能够活着归来,并且真的带回梵文经书,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因此唐太宗特别高兴,整个长安也为之震动。
玄奘带回的是梵文,唐太宗很想早日看到译本,于是玄奘法师奉诏将带回的这批梵文经文翻译成中文。这次翻译的经文中,《心经》是其中之一。玄奘翻译的《心经》也是目前翻译得最凝练、最好的一部经文。
经文译完要出版传播,唐太宗亲自做了序。他在这篇序言中,详细介绍了玄奘历经艰险的取经过程,序的标题就叫《大唐三藏圣教序》。太宗做完序,又命当时的太子李治撰写笺答,相当于一篇前记。皇帝和太子分别为一部经书写了序和前记,足见重视之深。
玄奘收到这两篇序、记后,按照礼制,分别向李世民和李治上了谢表和谢启,二人又各自作了答谢启。
太宗的序将玄奘此行描述得很清楚,也很有文采:“……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苞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愿达,周游西宇,十有七年……”
当世的皇帝与太子分别写了序和前记,并且文采斐然;大德高僧翻译的经文超凡脱俗,堪称顶级的文字阵容。如此珍贵的内容,理应刻碑流传。
文章有了,碑刻本可随时开始,可用谁的书法,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太宗最喜欢王羲之的字,王羲之的字也是当时所能见到的最好、最权威的字。可是王羲之早已作古,不可能复活来写碑,皇帝与玄奘为此一筹莫展。这时,弘福寺一个叫怀仁的和尚站出来,说他有办法,他可以集王羲之的字将这篇文拼出来。
字
二十五年“拼”字,比取经还难
怀仁和尚的生平没有留下太多资料,他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在《圣教序》中,要用王羲之写过的字、留下的真迹,一个个拼凑出这篇碑文。
这是一个绝好的办法,能让去世多年的王羲之书法再现;也是一个绝对艰难的办法,因为王羲之留下的字并不多,更别提这篇文中的字,他有的并没有写过。
用王羲之留下的字拼出一篇将近两千字的文章,其艰难程度似乎不亚于玄奘取经。
唐太宗打开皇家收藏,怀仁可以随意取用王羲之字帖,随时翻阅。这些还不够,又派人花大价钱到民间搜寻王羲之真迹,拿回来交给怀仁。怀仁将王羲之的残帖、书信、零散墨迹都集中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找:需要“圣”字,就去笔迹里找“圣”字;需要“教”字,就去笔迹里找“教”字,然后排列组合成碑文。
得到皇家支持,收集王羲之残墨,这件事依然十分艰难。这不是写字,而是找字、拼字,需要细心谨慎,也需要运气。
那个时候,《兰亭集序》的真迹还在皇宫,怀仁首先选用了《兰亭集序》中的字,用了六十个以上。后来,《兰亭集序》中的字用完了,王羲之所有能用的字也都用上了,总数也不过一千个左右,而这篇碑文有两千字左右。
除了字不够,怀仁还要考虑一篇文的布局、字的大小。这些字来自王羲之不同的时期,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笔力重些,有的笔力轻些;有的字行云流水,有的字凝重沉稳。
王羲之留下的每一篇字,都有独特的气韵和独立的布局。怀仁要将这些不同的字协调、调整到一致,使其成为一篇气脉畅通的书法作品。
他慢慢挑字,将合适的字放大或缩小,做到疏密有致、排列和谐,一点点形成统一的风格。集字不仅仅是一个字一个字拓下来,更是将王羲之字中的气息也一点点拓下来。
到后来,没有字可用了,集字几乎陷入绝境。他便将那些字拆开,用这个偏旁部首去拼另一半别的字,组成碑文需要的字。虽然这些字是拼组而成,但笔法依然是王羲之的。
就这样拆了拼、拼了拆,最后还是有一些字,连拼也无法拼成。怀仁就用其中的某一笔进行拼合。甚至有学者怀疑,他实在没有办法时,会自己模仿王羲之的字亲自写——当然,这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总之,怀仁将王羲之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摩挲了无数遍,也拓了无数遍。玄奘取经用了十七年,而怀仁为了这幅字用了二十五年,几乎耗尽一生,才终成此篇。他也用这样的方式,留下了《兰亭集序》中的一些字,保存了许多王羲之散佚的行书字形。这些字在《兰亭集序》遗失之后,显得弥足珍贵。
拼接过程中,怀仁要反复权衡、揣摩每一个字,要考虑谋篇布局与气脉贯通。怀仁拼接成文后的整篇《圣教序》,既有僧人恬淡的静气,又有王羲之的章法笔墨之美,还有佛经的安宁。整体笔法统一,结构严谨,几乎看不出是集字而成。
碑
一刀一石,刻出传世第一帖
怀仁的集字工作终于完成。准备刻碑时已是咸亨三年,当年写前记的太子李治已经继位,唐太宗则已去世。
《集王圣教序》的文与字都是顶级水准,刻碑时采用的是勒石法。
勒石法是刻碑方式之一——在书法作品的背面,用朱红色颜料把字细细描一遍,然后再将红色一面印在石头上。因为颜色鲜艳,印在石头上便十分清晰。然后,镌刻者用刻刀在石头上镌刻整部作品。
勒石法不同于书丹。书丹是书法家亲自在石头上书写,勒石法则以刀代笔。字的线条既保留书法家的原貌,又带有刀刻的鲜明感,刻画流畅果断,有“铁线描”的风采。所以刻碑的工匠也叫勒石者。
碑文最后记述了许多参与者的信息,其中的勒石者,一位叫诸葛神力,一位叫朱静。这两位显然都是化名。但从名字看,刻碑既需要精湛的镌刻技艺,也是力气活儿。用刀在石头上一刀刀刻下两千字,非有神力不可,所以有一位勒石者叫诸葛神力。勒石者的水平越高,刻出来的字越接近书法家的原貌。
这块碑刻成后便极为震撼,气势恢宏,文美字美,尤其是以王羲之的字成文,近乎绝唱。
整碑为螭首方座,碑首雕刻七尊佛像,碑文共三十行,每行八十余字。碑高九尺四寸六分、宽四尺二寸四分(约合今制高近3米、宽1.4米)。第一行是碑名:《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圣教序》(附《心经》)。碑文内容除太宗写的《圣教序》外,还有李治写的《述圣记》、帝王答敕,以及玄奘法师翻译的经典版《心经》,后面还详细记录了为此碑做出贡献的人以及刻碑者。
碑自刻成后便被视为圣物,至今仍是西安碑林之首,其拓片皆成珍品。
可惜的是,这块碑在北宋时期断裂。好在碑石并未损毁,后来经过拼接,只缺失了小部分字,其余字迹依然清晰。
更幸运的是,北宋时期在碑尚未断裂时,留下了一幅完整的拓片,保留了唐代碑文的全貌。也正是这片完整拓片,被无数次翻印出版,成为书法家必临的一帖。
这幅宋代拓片真迹为黑纸镶边剪裱本,浓墨精拓,品相完好,目前收藏于故宫博物院。
文/月满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