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盟
今年是莫扎特诞辰270周年,众多演出相继举办,以纪念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音乐家。近日,英国国家剧院NTLive《莫扎特传》高清戏剧影像在京放映。尽管这版上演于2016年,但它时至今日仍是以莫扎特为主题的舞台创作中的精良之作。
1979年,英国剧作家彼得·谢弗写下的这出舞台剧在伦敦首演,一举摘得托尼奖最佳戏剧奖。1984年,导演米洛斯·福尔曼将其搬上银幕,包揽第五十七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八项大奖。今年6月在上海首演的话剧《莫扎特传》中文版同样改编自彼得·谢弗的原作。
莫扎特是音乐史上不可忽视的名字,他非凡又短暂的一生被文艺作品反复书写。德语音乐剧《莫扎特!》(简称“德扎”)突出莫扎特在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以及对自由的无限渴求间的拉扯,书写一个旷世天才的惊才绝艳与痛苦挣扎。法语音乐剧《摇滚莫扎特》(简称“法扎”)将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作品与现代摇滚乐熔于一炉,织就浪漫、夸张、热烈的舞台风格,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塑造出一个桀骜不驯的音乐顽童形象。
仰望者的痛苦
如果说“德扎”表达的是天才不为人知的痛苦,“法扎”展现的是天才玩世不恭的模样,那么彼得·谢弗创作的《莫扎特传》呈现的则是一个仰望天才之人的内心纠葛。《莫扎特传》摆脱传统传记叙事方式,以将莫扎特视为对手的宫廷乐师萨列里为切入点——垂死之际,萨列里向世人发出忏悔,承认自己杀死了莫扎特,并由此展开回忆,邀观众一道回望这位天才作曲家的辉煌与毁灭。
相较于讲述莫扎特的生平,《莫扎特传》更像是一部萨列里的心灵史诗。剧中的萨列里难以被视作十足的反派,他的底色并非邪恶或嫉妒,而是痛苦。这种痛苦来自清醒。萨列里清醒地意识到,莫扎特的才华令他难以望其项背,“天赋”二字划下一道天堑,他将永远难以跨越。剧中的一段表演,让人们清晰地看到莫扎特不经意间泄露的才华,如何成为压在萨列里心头的巨石。为欢迎莫扎特,萨列里写了一首进行曲。在听后的很短的时间内,莫扎特不仅完全凭记忆将这首曲子准确地演奏了一遍,还兴致勃勃地即兴创作,当即完成了后来《费加罗的婚礼中》一段著名曲调的前身。一曲终了,萨列里独白道:“难道从那时起——那么早——我就产生了杀人的念头?”这句台词引来观众席中的一阵轻笑,笑声之余,人们也不难体会萨列里内心的酸楚。
萨列里勤勉自律、洁身自好,深耕乐坛半生,但非凡才华却未曾降临。在那个并非人人都能接受莫扎特音乐的时代,他却能够欣赏那些音符组合而成的美妙。但越是如此,萨列里越是清楚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创作出能和莫扎特比肩的音乐,他不甘却又无法改变,因而也就越清醒越痛苦,于是他决心毁掉莫扎特。但作为一个同样热爱音乐的人,他也无法否认和拒绝莫扎特的音乐,一次次被其触动。他的内心就这样被两种力量反复撕扯,饱受折磨,不得安宁。
天才的脆弱
此版复排中,亚当·吉伦饰演的莫扎特以金色灯笼裤和糖果粉马丁靴,以及极为丰富的肢体动作让人印象深刻。吉伦借鉴了电影版《莫扎特传》中的许多表演并进行了发挥,以一种痉挛式表演将莫扎特塑造为一个集美好纯粹、天赋异禀、粗鄙不堪于一体的矛盾体。彼得·谢弗曾明确表示,他要表现一个“和人们印象中、和他的音乐风格完全相反的莫扎特”。因此,彼得·谢弗以夸张的方式特意突出了莫扎特不讨喜的一面:尖笑刺耳、举止粗俗、放荡不羁、私生活混乱……但这样一个具有许多性格缺陷的人,却才华天成如滔滔江水。天赋与外在的反差如此巨大,由此带来的认知撕裂不断刺痛萨列里的内心,萨列里的拼尽全力却追不上一个“浪荡子”的毫不费力,他的信仰开始崩塌,对莫扎特的敌意日益深重。
在音乐的王国里,莫扎特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天才,但在凡间的生活里,他是严重“偏科”的小学生。他被保护得太好,自己也拒绝成长,不懂人情世故,缺乏生活能力,那些随意的举止和不加收敛的锋芒,乃至天真、纯净、直率等原本美好的特质,最终都在复杂的宫廷环境中成为射向他自己的利箭。他何其耀眼又何其脆弱,一点恶意就可以轻易将他击垮。他看似是上天的宠儿,拥有被偏爱的才华,却最终难以在世间生存。面对丧父的打击、职业的受挫、贫穷和疾病的折磨,莫扎特如同溺水者,不仅在生活里沉沦,也逐渐失去对自己艺术水平的自信。
生命的尽头,莫扎特蜷缩在萨列里膝下,请萨列里评价尚未完成的《安魂曲》时,何其落寞、哀伤、凄凉,与开场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形成巨大反差。一生穷困潦倒,死时连块墓碑都没有。莫扎特临终前,萨列里对他说:“我们两个都中毒了,我中了你的毒,你中了我的毒。”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是莫扎特和萨列里一起杀死了莫扎特。
音乐的在场
这版《莫扎特传》的一大亮点是将南岸交响乐团的21位乐手完整地搬上了舞台。乐手们打破了演奏者与表演者的边界,不再端坐于乐池,而是成为戏剧表演的一部分。他们时而是狂欢派对上的群舞者,时而化作历史的冷眼旁观者,时而又成为剧中歌剧段落的演奏员。奥利弗剧场的开放式舞台,让乐团在舞台中央升降、移动,也让音乐在剧场内自由流动。
由此,剧中的音乐不再停留于配乐,而是戏剧的重要组成部分。当萨列里第一次听到莫扎特的音乐时,乐声在他四周轰然响起,直接成为萨列里遭受的“物理与心理的双重袭击”,观众能清晰地看见他被音符包围、穿透、击溃的全过程,其内心的震撼无需言说即可被直观传递。
除了乐手,几位歌剧演员也贡献了精彩的演出。伴随这些华彩段落的,则是萨列里站在一旁的“犀利点评”。比如,莫扎特在维也纳公演的第一部歌剧《后宫诱逃》中的一段女高音咏叹调,萨列里就赞叹其极尽奢华的“十分钟的跨度和各种装饰音”;下半场《费加罗的婚礼》演出现场,萨列里愤懑于自己“可怜的欢迎进行曲”被改编后将永世传唱;歌剧《唐璜》中父亲的角色出现,萨列里震惊地看着莫扎特将生活变成艺术,而他自己“只能从传奇中创造平庸”……剧中的音乐不仅是莫扎特作品的集锦,也不仅起到调节节奏、丰富表演的作用,更是推进情节、塑造角色、深化情感的重要动力。
“德扎”讲莫扎特和天赋的相爱相杀,在命运裹挟中诘问“人如何摆脱自己的影子”;《莫扎特传》讲一对宿敌的痛苦,“放不下”的萨列里和“长不大”的莫扎特,都深陷各自的悲哀之中。事实上,萨列里远不能算作庸才,一切只因他的对照组是莫扎特。但这并不妨碍观众席中普通而平凡的我们从中看见自己,并感受一场心灵的治愈。当老年萨列里对着观众说出“我是你们的守护神”,便将全场观众拉入庸常者的同盟,让人们看到不成正比的付出与得到、充满不确定性的运气和才华,是如何让优秀的艺术家变得面目扭曲、动作变形。《莫扎特传》让萨列里剖开内心,展露矛盾与不堪,带领观众审视真实的自我与人性,而后又轻柔地接住这份重量——接纳庸常便是宽恕自我。
供图/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