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峰会：“冤家”偏要再聚头-北京青年报

    向长河

    安卡拉的七月，暑气蒸腾。北约峰会的大幕拉开，迎接各国领导人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团结气氛，而是一连串刺耳的指责与反唇相讥。美国总统特朗普甫一落地便毫不客气地表示，如果这次峰会不是在土耳其举行，他很可能就不会出席了。他对北约国家在美国对伊朗军事行动中的表现感到非常失望，并点名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他再次公开宣称格陵兰岛“应该由美国控制，而不是丹麦”。从军费分摊到战略分歧，从领土觊觎到信任危机——这届峰会从一开始就笼罩在貌合神离的阴影之下。

    回望特朗普第一任期，其与欧盟分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2017年5月，特朗普首次出席北约峰会，便当众指责23个成员国没有妥善承担军费。2018年布鲁塞尔峰会上，他更是向北约“喊话”，要求各成员国将军费占比提升至GDP的2%。彼时，他将北约视为“过时”的产物，反复抱怨美国“支付太多”而欧洲“占便宜太多”。那时的分歧，尚且停留在军费数字和言辞交锋的层面。欧洲虽不悦，但仍相信跨大西洋纽带不会断裂。

    时间走到2026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欧洲的态度从“不满”升级为“摊牌”。在伊朗战事中，特朗普直言他要求欧洲盟友提供支持是一种“测试”，而意大利、德国和法国等盟友“拒绝了我们”。他进而威胁称“我们可能把全部士兵撤出欧洲”。美国目前在欧洲驻军约8万人，而特朗普政府已着手削减规模：去年从罗马尼亚撤出一个步兵旅，今年5月又宣布从德国撤出约5000名美军，并取消了原计划向波兰部署的4000多人部队。美国防长赫格塞思6月宣布就美国在欧军事部署展开六个月评估，这可能意味着驻欧美军人数进一步削减。

    格陵兰岛问题更如一柄利刃，横亘在美欧之间。特朗普去年重返白宫以来，多次扬言要得到格陵兰岛，甚至声称不排除动用武力。今年1月，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宣称已就格陵兰岛达成“框架”协议，但据报道，美国、丹麦与格陵兰岛三方的技术性对话几无实质进展。在安卡拉峰会上，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当面回应说，希望盟友尊重丹麦主权，并接受“格陵兰岛不出售”这一事实。

    分歧不仅限于战略层面，更渗透到了日常外交的每一个角落。特朗普在峰会上指责西班牙是北约“糟糕的伙伴”，并称他已指示美国财长贝森特中断与西班牙的一切贸易往来。西班牙政府的回应却出奇平静，表示“无意改变这一关系”。这种欧洲式的隐忍与克制，恰恰折射出不对称的权力格局：纵然心中有火，却不得不强压怒气。

    为什么美欧分歧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急剧扩大？在特朗普眼中，北约从来不是一个基于共同价值观的军事同盟，而更像一门生意。他对欧洲的核心逻辑是“交易型外交”和“美国优先”。他要的不仅是盟友多花钱，还包括在关键战略问题上无条件配合美国；欧洲在他眼中不是伙伴，而是搭便车者；北约在他心中不是联盟，而是负担。

    欧洲的困境在于，尽管怨气冲天，却别无选择。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峰会期间坦言，“欧洲正在填补美国无法再承诺的东西。”北约在峰会期间公布了总额至少500亿美元的防务交易，包括欧洲国家购买美国企业的侦察无人机。北约盟国还承诺在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价值700亿欧元的军事装备及相关支持和培训，并将在2027年维持至少同等水平。

    于是，安卡拉的峰会上演了一幕荒诞剧：特朗普一边痛骂欧洲盟友“不忠诚”“不出力”，一边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与他们商讨军购和防务；欧洲领导人一边忍气吞声地承受指责，一边拼命抛出数百亿美元的军购订单试图稳住这位难以取悦的美国总统。英国《金融时报》形容，北约正在“打开支票簿”试图稳住特朗普。但事实证明，“花钱表态”并没有换来美国安全承诺的稳定。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安卡拉峰会宣言》并未说明北约下届峰会举办地和时间，仅表示“期待下次会晤”。有分析称，北约正考虑不按惯例举行2027年峰会，原因之一是希望缓和特朗普与北约盟友之间的紧张关系。一个军事同盟，竟因为担心与自己的核心成员国领导人发生冲突而考虑取消峰会，这本身便是联盟生命力衰退的鲜活注脚。

    “冤家”偏要再聚头，不是因为情谊未了，而是因为利益难断。欧洲无法离开美国的核保护伞和军事存在，美国也无法完全抛弃北约这个全球最大的军事同盟架构。但这种离不开又处不好的尴尬状态，正在一点点侵蚀跨大西洋关系的根基。

    展望未来，只要特朗普的对欧认知不发生根本转变——就目前看，这几乎不可能——美欧之间的分歧只会继续加深。欧洲或许会在痛苦中加速防务自主的进程，但那将是一场耗时数十年的漫长跋涉。